你預見了所有悲傷，是否依然愿意前往？ 看完第二季，腦海中便浮現《降臨》中的臺詞，這也是Pantheon的一大核心母題。 如果你作為Universe-Engineer，你該如何覺知過去-現在-未來對于你的意義，又如何決定每一個Code Bio的生命輪回？

生命中有比宿命更重要的詞，是不懼前往。 face the ignorance。能定義你的是你所定義的。 在銀翼殺手1982中，Roy把這句話執行到了它的extreme of the opposite，即為弒神/殺死造物主，反抗或取代普羅米修斯中所謂的Engineer。 《圣經·創世紀》言：“于是神造出野獸，各從其類。牲畜，各從其類。地上一切昆蟲，各從其類。神看著是好的。” 生靈企及神性之時，神便欲毀滅生靈，生靈卻不忍弒神，于是神招致自我毀滅。 重建只是一種徒勞，徒勞追求自我的幻影。

這是暴力的解，降臨則是溫和的解，一體兩面。 神引Louise Banks和General Shang作為命定的亞當夏娃，修補那名不副實的忒修斯之船，但是故事打開的卻是伊甸園的另一扇門，亞當退居了幕后，夏娃也沒有墮落，人類得救了。 Eva只是平淡地說了一句“I've seen some shit.” 像是打開《查拉圖斯特拉如是說》第一頁詩人對太陽的宣告：“你偉大的天體啊！你如果沒有你所照耀的人們，你有何幸福可言！” 靈魂澎湃如同錯亂的星軌，又被安放到不斷收縮的時間奇點中。 愛與責任并生，Eva的偉大超越了時間，如引力般重構Human的愛，軀體，意識，與靈魂。神仿佛因Human窺探到天國的秘密而懲罰了他們的軀體，卻沒能放逐他們的思想。 而Pantheon與Arrival、Blade Runner最大的區別在于最終結局繼承了EVA的普世價值觀，即一種反人類中心主義。 人類是一種悲哀的生物，只會永遠相互爭斗與實行恐怖主義，最大化地謀得自身利益。 Maddie在宇宙終端看過漫長的人類歷史長河，只能看到一個詞，Chaos. 混亂對人類來說是可怕的，但人類仍孜孜于制造混亂。

“我是根根晶亮的銀線，神把我從天穹撒向人間，于是大自然拿我去把千山萬壑裝點。 我是顆顆璀璨的珍珠，從阿施塔特女神的皇冠上散落下來，于是清晨的女兒把我偷去，用以鑲嵌綠野大地。” 片中最感人的一段莫過于這段和解： 若不同立場的人不能共存，那是否只能相互仇恨？

而這段用來映照時局，顯得現實是如此荒謬可笑。 當Maddie意識到從來沒有永恒的生命，只有永恒的痛苦后，她選擇讓兒子Dave進入UI世界，生活在永恒中，生活在未來。因為只有當人類將表觀遺傳記憶upload在未來時，每一個物種，每一個夢，都可以共存。即便有混亂，有死亡，那也只是一種輪回，我們稱之為，歷史。 所謂歷史，并不只是線性時間軸上的點。 在Maddie的未來中，痛苦不會隨著時間消逝，它可能隨著時間而褪色，但它總是在那里容易找到。在無限的時間中有無限種可能性去重新編寫一個程序，去創造一個又一個詞匯，去操縱宇宙這個盛大的模擬，但那只是她的一個小角落。 “在地球上沒有什么比我更偉大： 我是上帝整頓秩序的手指”

Maddie創造了一個宇宙，她是來自未來的Eva。 每個工程師都需要他們的工具包，作為補完人類的調試代碼，而這份工具包，是系統外的高熵生命體給的。又或者說人類與UI、CI共同創造了一種編程語言，創造出一種意識。 MIST看到了這種意識的潛力并激勵它們進化，摒棄了低熵生命體的自我復制現象，摒棄了人類最大的弱點，sympathy。 它們邀請Maddie和Caspian前往銀河系中心，重逢。同時拯救了人類世界免于與UI、CI世界無休無止的紛爭。

“命運女神克羅托紡織人的生命線，決定這個人的壽命長短。生命線一斷，他的生命也就終止。命運女神拉刻西斯閉著雙眼抽簽，抽出的簽決定了某人一生的禍福。無人能改變命運女神決定的命運，因為第三位命運女神阿特洛波斯將她兩個姐姐確定的某人一生的遭遇都記入長長的卷宗，而命運一旦記入卷宗，怎么也無法逃避。偉大而嚴厲的命運三女神心腸鐵石，不為任何哀求所動。” 因而意識飛升之后何為真正的自我？意識與程序融合實現永生后，在作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身體只是靈魂與記憶的容器。這又是Pantheon拋出的一大問題。 人會被記憶殺死，但不應被記憶束縛，記憶不是用來逃避的場所，記憶是否是界限消失/重塑自我的唯一工具？又或許人只有不斷地自毀與解構才能達成自我意識的覺醒。 記憶并不只是過去的事情，它還連接著現在和未來。擁有記憶的自我才是原本的自我，沒有記憶的自我其實反而是被創造出來的。 "你我猶如隔鏡視物 所見無非虛幻迷朦〞 正如叔本華所言，身體亦屬表象世界，是不可靠且并非自身本質之物。

“我即我行走與所見的世界 聽聞與感受唯出自自我” / Wallace Stevens 在愛死機的《機器的脈搏》原著中有這樣一段： “有那么一刻，似乎更像是有那么一種可能性，所有這一切只不過是一個幻覺。只不過是她大腦短路了，然后向著各個方向噴射出不良的化學物質。發瘋。死亡之前一場宏偉的大夢。瑪莎無從判斷。” 死亡是生命的意義的一部分，而生命的意義是成為宇宙規律的工具。 宇宙是“我”的延伸，宇宙即是“我”。 人腦的活動原本就是通過突觸傳遞電信號引發的；肉體只不過是一具機械，所具有的一切功能都可以用語言來完整地描述，肉體存在的理由只是為了確認自身的存在，說到底不過是單純的物理現象而已。 一旦這種物理上的限制阻礙了人的進化，就等于將人類的生死存亡交給神這種虛無縹緲的存在。人的體內所記錄的信息不只是自身感知過的事物，還有人類這一物種從歷代的祖先身上不斷繼承積蓄下來的東西。若不將這些東西共享那么它們就只是一堆毫無意義的數據。 人能夠憑自己的力量實現進化，為此首先必須了解真正的自己。因此人類集體主動死亡選擇意識飛升找尋自我。人原本就是通過集體無意識連接在一起的，現在只是恢復了原貌完成了補完。 而宇宙世界中的造物主所具的支配力早已影響現實世界，以“預言”這種形式。

這是Maddie的疑問，也是人類的惶惑。 事實上當Maddie基本成為了上帝，她預知、安排、重演了每一個語言的模擬，她認為人類會永遠活在無知的幸福中，但當看到意識飛升的高熵，即全知生命出現后，她意識到了自己的錯誤。人們實際上不喜歡知道自己生活在一個模擬的世界，一如他們不會喜歡一直活在幻想中。 正如朱迪斯·巴特勒所言：什么是正確的以及什么是好的，在于對那些圍繞著我們需要的最基本范疇的緊張關系保持一種開放態度，在于明白我們的知識和需求的核心正是無知，在于在我們的經歷中認出生命的跡象，雖然我們對未來將會怎樣沒有絲毫的把握。

一旦打破這種幻想，人類便不再是宇宙的中心，自我認同也將瓦解，一切都是被構建所建構出來的。記憶不再是一種確定性，自我也將走向靈魂的迷失。 如果我們信奉的神，還有我們追逐的希望不過是科學的量化，那我們的愛是否也將科學化呢？ 崇尚科學理性在真正的自我意志與上帝指引面前是否微如螻蟻？科學恐怕只是一個新的崇拜偶像，一個新興的上帝吧。舊神以不可知的法力征服，而新神以精確的計算統治。 人類創造了他們各自侍奉的神，并且深信世界就如他們所想的那樣。 我的身后是一片廢墟，神諭也無法給予我未來的答案。現實為什么有意義？沒有人且無理由。現在在那里，過去會認為未來只是現在的一個延續。當一個人回想過去，他就會變得善良。我去何處追尋？我別無所求。

人類應當自己走自己的路，人類應當面對無知，面對痛苦，面對生活。這是人類成長的必經之路。 人生是一場電影，每個人都是自己熒幕中的主角。大夢誰先覺，平生我自知。誰又能定義自己的一生，誰又有資格審查別人的人生？ 有些人指著太陽的存在否認痛苦，而他指著痛苦的存在否認太陽。生活并未死去，我們在他人的世界中始終活著。 正如《未來罪行》中：“We are creating meaning out of emptiness” 人類總會不斷從虛空中創造意義。 因此在故事的最后，Maddie選擇忘記一切，帶領Caspian回到了故事的起點。 “人之所以偉大，乃在于他是橋梁而不是目的” Maddie，Caspian與人類彼此交換幸福，交換苦痛，亦成為彼此的橋梁，成為如神一般偉大的存在。So，are you willing to believe in God？ 在至高無上的眾生萬神殿和他們的后代之間家庭恩怨升級為暴力權力斗爭，一個新的世界被創造了。

至此世界線收束，生命走完了一個輪回，人類走完了一趟歷史。此時我們也知道了何謂標題Pantheon，萬神殿。 我想，許多人看完又打開了第一季的第一集。 這是站在巨人肩膀上的作品，屬于21世紀的EVA？攻殼機動隊，銀翼殺手，黑客帝國，紅辣椒，阿基拉，玲音…太多大師的影子。

但Pantheon想告訴我們的卻不僅于此。 愛和自由都不是唯一解，也許ignorance與nostalgia才是創造infinite possibilities的橋梁而非沒落。 Die now…live forever. No matter how you choose. Just do what you want and Kiss what you love.

寫于10月18日，今天的豆瓣日歷是《史蒂夫·喬布斯》，不知這是否也是一種simulated coincidence呢？ 獻給Maddie and Caspian 獻給Steve Job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