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特洛伊 愛看電視的業余影迷 微博：@dasisttroy 2003年，索菲亞·科波拉將東京變為一座孤島，孤獨與情愫相互化學作用，讓我們與過氣的明星鮑勃和年少懵懂的夏洛特一起，迷失在東京的霓虹燈里。不知不覺，東京似乎被好萊塢附屬上多個標簽，她絢麗迷人的地表世界，是愛情生發和性欲發酵最好的游樂場；她陰暗神秘的地下世界，催生了接二連三的謎團和不為人知的陰冷戲劇。卡拉OK店，居酒屋，地下停車庫，昏暗的電玩廳，甚至是東京里相互交叉的寬窄小巷，這些在世人看來毫不起眼的小地點，卻在東京這座碩大的都市迷宮中，擁有著屬于他們自己的意義和故事。

時間退回到20世紀末期，后街男孩的‘I Want It That Way’被無限循環，當時的東京正值發展巔峰，她引以為傲的動漫產業和沉淀終得爆發的時尚行業，讓全球年輕人為之頂禮膜拜。西方國家不少年輕人紛紛前往東京，將自己置放在擁擠的新宿街頭，被一束束霓虹燈任意切割，感受他們向往已久的東方美。而杰克·阿德爾斯坦（以下簡稱為杰克）則是這幫西方年輕人中的其中之一。 杰克來自美國密蘇里州，19歲那年（1988年），他一人只身前往日本求學，學習日語和日本文學。1993年，他成功進入日本最大的新聞報社之一——《讀賣新聞》，成為日本新聞史上第一位外國記者。進入報社后，犯罪故事和地下黑社會的報道成為了杰克的核心報道內容。他游刃有余地在黑白兩道之間交涉，每一步踏在情報和信息之上，自然而然，他生活中的色彩也逐漸被黑白兩色填滿。多年后，在2009年，他基于自己在日本接近20年的工作經歷，出版了一本半自傳——《東京罪惡：一個美籍記者的日本警方采實記錄》，透明記錄了東京巔峰時期的地下世界，如何一步步跌入深淵。而根據這本半自傳改編的劇集《東京罪惡》于今年四月登陸HBO MAX，第一季已于上周四完結。

這部由邁克爾·曼執導，匯聚安塞爾·埃爾格特和渡邊謙等實力演員的劇集，將浮現于白紙黑字之間的東京罪惡，轉化為覆滿上半身的紋身，抽不盡的香煙，以及被仇恨包裹的子彈。而擅長拍攝犯罪片的老牌好萊塢導演邁克爾·曼，在劇集中，同時擔任制片與導演，執導劇集首播集，為全劇定下基調。迷幻誘人的霓虹燈光，潮濕暗黑的東京小巷，光照對比強烈的戶外景致，以及干凈廣闊的取景構圖，這些攝影方面的精致元素一一疊加，更精細地勾勒出游走在兩個世界里的人物，社會與故事。雙男主的設定也映襯了邁克爾·曼一貫的敘述風格。在他過往的作品中，例如《驚爆內幕》，《盜火線》以及《邁阿密風云》，故事通常以兩位主角的角度展開，一個講黑，一個講白，再相互交叉，使得影片或者劇集整體的敘述結構十分工整、立體。 杰克是一名比較典型的美國中部男孩。他高大，簡單，直接，還帶有一點美國中部平原的魯莽。在進入報社以前，他廢寢忘食地學習著日語和與日本有關的一切，幻想著有朝一日能夠報道東京真相。而進入報社之后，撲面而來的上下級差異和文化沖突引起他的反思，這糟糕惡劣的工作環境，是否值得他留下付出一切？帶著他的魯莽，他只身前往警察局找到片桐警探和宮本警官，希望可以得到一絲線索，或者引導。

而在一次與片桐對峙中，警探驚嘆問道“你為什么這么想留在日本當一名外國記者？”，杰克回答道：“因為目前我們所處的日本社會不是真正的日本，我想知道這表層下面的日本究竟是什么樣的。我想得到真相。”真相，這個看似可笑且天真的名詞，則促成了杰克和片桐的合作，也成為了劇集發展的原動力。跟隨雙男主一次次沖上東京街頭，打破一個又一個狹窄的東京房門，搜查樁樁事件的蛛絲馬跡，杰克所渴望的“表層下的日本”似乎漸漸浮出水面，這座城市惡臭的，陰暗的一面紛紛暴露在璀璨的東京光環下，正如《美國精神病人》中的帕特里克·貝特曼，白天他是一名光彩照人的曼哈頓精英，而到了夜晚，他則轉變為嗜血成癮的殺人犯。東京的罪惡正如她的浮華，數不勝數，無論是匿名大叔在半夜街頭自焚，還是舞廳的外國女服務員莫名失蹤，這些發生在京東各個街角的罪惡和慘案，前后相互串聯成一張碩大的城市獵網，靜靜觀察著每一個潛在的受罪者，等時機成熟，捕獲，麻醉，再毀滅，猶如每一個迷人的霓虹燈光，肆意切割著所有東京人。 回到當下，20世紀末期的東京正值顛峰期，不過曇花一現，巔峰過后面臨著極速隕落，杰克所在的這段時間，則剛好無縫銜接了東京這束世界煙花的綻放和消亡。就二十世紀而言，東京趕上了這一百年的末班車，在千禧年之際攀上巴比倫塔高處，而城市的絢爛務必刺激了資本的膨脹，資本膨脹則是東京人失去真我，淪陷進消費漩渦的最佳催化劑，那么最終，這一個個頹廢散架的靈魂，在黑幫眼里，便是最好的獵物。同一時期的京東黑幫 —— 極道，也迎來了他們的鼎盛，他們團體內部人員數量暴增，奪取更多社會領域的自主權，攪亂警局內部力量的同時，買斷各大新聞頭條，遏止絕對自由言論。一時之間，東京的兩個社會像兩塊橡皮泥一樣，被逐漸揉捏在一起，而杰克口中所謂的真相，則變得可貴，成為了東京罪惡的反對面。

一夜凌晨，杰克拿著當天的晨間早報，迅速翻讀著當天的新聞，因為當天的晨報頭條中，本應當有他上司——英美報道的“女生失蹤案件”新聞，卻無奈被安置在倒數第二頁。他無解，憤怒，急匆匆地跑到英美家中。他們一同站在房間外的樓道中，面朝入睡的東京，杰克嘆息道：“我現在都開始懷疑做著一切的意義了”，而英美堅定地答道：“我們做的一切意義就在于，必須有人說出真相。因為直到有一天，這些真相會被默認為是鐵板釘釘的事實，那么他們終究會被發布出來。這是肯定的。”報社的四位角色，杰克，英美和其他兩位同事，代表對于真相追求的不同聲音。杰克的兩位同事，當地日本人，在真相前更選擇人性，或者在他們眼中，報社的功能單單為一份養家糊口的工作，并不能為他們的生活，或東京社會產生影響或產生改變。而杰克與英美則從同一角度出發，他們相信報社的力量，也相信自己這位職業所附屬的權力，認為無論真相背后的泥潭多深多險和揭開真相的代價，將真相告知天下是他們應有的義務，而在那個揉捏的社會大體下，這種義務變得更加沉重，成為了一種無形的責任。 而從記者角度出發，《東京罪惡》一方面在探討真相的意義，揭露東京社會的真相面，另一方面也是一首對該職業的贊歌。在那個擁有白紙黑字的紙媒時代，報紙上所刊登的每個字都擁有至上權力，頭條新聞更能在社會中激起萬層浪，各大報刊的記者和編輯更是為了能在報紙上多刊登幾個字，在紙上來回修改，直到每一個標準符號都擁有它存在的意義。而現如今，實時刷新的微博熱搜霸占所有信息來源，流量的力量淹沒了新聞本身附屬的崇高價值和社會引導力，杰克和英美身上所凸顯的毅力和對真相的渴求，在當今社會也如同海底撈針，千里難尋，因為一切新聞似乎成為了可隨意復制、粘貼、轉發的網絡信息，他們存在的時間以秒作數，往往被讀完開頭后，便被淘汰，刷至頂端，再不見蹤影。 反觀角色構造，英美這位女性角色，單方面又宏觀地描繪了日本社會中女性在男權社會下的不可控地位以及日本女性，如何在當代逐漸找到主權。無論是在與上司的對峙還是與警方的溝通中，英美始終保持著絕對的專業和對職業的尊重，她不允許下屬或者警署叫受害的女性“某個女孩”，而是提醒他們，這些受害者仍是擁有姓名和身份的女性。況且在日本做為一名女性，擁有主權的方法有很多，最簡易直接的則是性的博弈，不過英美在兩性的權益衡量中，選擇了用絕對公平和專業去說服每一位男性。女性角色中的英美只是一個范例，其他女性角色比如薩曼莎和波琳娜，包括黑幫另一幫派老大戶澤的情婦都是敢于面對男性叢林，打破父權規則的勇敢女性，在面對數不盡的黑幫骯臟要求，日本男的下流行為，和社會地下的不公對待時，這一批女性群像，成為了劇集里的另一個閃光點，在幽暗冷酷的東京黑幫交易里，迸發屬于女性獨有的力量。

除開女性角色，黑幫角色的建構也頗有意思。他們油頭的造型，半身的彩色紋身，銀色鏈子和筆挺的西裝，代表他們骯臟財富的同時，嘲諷著黑幫社會幼稚自大的男性形象。不過其中最值得玩味的角色，便是那位擁有天使心臟的佐藤。佐藤出身于貧困家庭，他因被父母唾棄，被迫加入黑幫。但在多次與上級共事時，他的上級和老板早已發現，他性格過于溫柔，不適合黑幫。他殺人后感到不適，在每次爭執中不愿施加暴力，在有小孩和老人的場景中，他會主動心軟并做出禮讓。他外表如冰，內心滾燙。正如《絕命毒師》中的杰西·平克曼，這類反主人公式英雄往往多面又單面，復雜又簡單，他們多樣的性格和內心獨白也他們所處的環境相輔相成，不停地生長，融合，再消散，但落得的結局也終究跟著他們的社會一起消亡。 雖然這群真相的追尋者和黑幫守護者大部分紛紛來自日本，可我們的劇集核心人物，換而言之，我們的故事講述者，仍是一名美國男孩。那么，在當下的東方故事講述中，我們仍需要一名美國男孩來講述東京的罪惡故事嗎？或許杰克那中部的魯莽，在一定程度上，為他獲取情報提供了捷徑，不過當全球觀眾需要了解日本社會的真實情況時，我們是否還需要從第三方角度切入，獲得第二手資料？或許你會認為，深處在東京一線的杰克為第一手資料人，但作為美國人的他，在消化信息，處理情報的同時，已將所有東京信息自動化西式處理過，理所當然成為了第二手。到底，我們是否還需要一名美國的年輕記者來加以扶持暴露東京罪惡，甚至是東方罪惡？而答案也是顯而易見的。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