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劇大抵各有類型，但是要說清楚The good wife屬于哪一類，還真有點難。它似乎是張揚女性主義的勵志劇、政治諷刺劇和律政劇的混合體。這三年過眼的新劇，從編劇來講，無出其右者。而演員從主角到配角，個個形象飽滿，呼之欲出。 （一）劇名直譯做“好妻子”，其實是反諷。美國清教徒傳統猶在，民眾對政治家的私德，比歐洲人要求更高，也特別重視公眾的知情權。這些年來，不少風云人物的性丑聞經傳媒播之于眾。最著名自然是前總統克林頓的“拉鏈門”，雖然他受彈劾直接原因是說謊，最后也僥幸過關。但斯塔爾如黃色小說一樣的報告，足夠在許多年后仍讓不少人津津樂道。2011年6月，被譽為民主黨明日之星的紐約眾議員Anthony Weiner因自拍不雅照傳給網友而辭職，《每日電訊報》趁勢盤點了一串鬧出性丑聞的政治家名單，不少如日中天的大人物或異軍突起的黑馬的政治生涯由此黯然終結。而那些在丑聞曝光時不得不站在他們身邊表示支持的“好妻子”們，給了編劇以靈感，來體察陷入這種困局的女性的痛苦和矛盾。 女主人公Alicia是法律系高材生，但結婚以后就放棄職場，自甘回家相夫教子，洗手作羹湯。如此平平靜靜十余年，一雙兒女長成，丈夫Peter Florrick已經是地方檢察官，地位尊崇。他們住在高尚地段的大House里，嘉賓滿座，過著優雅的中產階級生活。但Peter忽然被曝出性丑聞，更因貪污腐敗嫌疑鋃鐺入獄。幕布剛一拉開，Alicia的生活已經翻覆，失去了丈夫優厚俸祿，家庭經濟頓入絕境，她要支付訴訟費，撫養子女，養活自己，只能從House里搬出來，住進便宜的小公寓。 更糟糕的是，她的一切隱私都暴露在眾目睽睽之下。Peter嫖妓的每個細節都被媒體拿來反復放大回味，自愛的Alicia蒙受羞辱的同時，還要淡定如恒，努力保護孩子不遭到更大創傷。她三十余年人生的安全感已經崩塌，更不必說對愛情、家庭的忠誠信仰。  幸而她的老同學，此時已經是一間大律所高級合伙人的Will Gardner對她施以援手。十余年“隱居”之后，她鼓足勇氣，挺直腰板，穿上干練的職業裝，再作馮婦，成為律所初階律師。職位未穩，競爭對手虎視眈眈，專業擱置多年，加上余波未息，官司纏身，而家庭矛盾重重，背叛自己的丈夫、青春期的小兒女和強勢的婆婆也給她添了無數煩惱，丈夫的政敵還伺機陷害。幸而寶刀未老，聰慧猶在，幾經歷練，愈戰愈勇，重整了一片天地，奪回了屬于自己的生活與尊嚴。 這部分勵志故事，溫暖如羽毛輕拂。少女時代看亦舒的小說，并不乏這類故事，比如《我的前半生》，特意用《傷逝》里“子君”和“涓生”的名字來作翻案文章，看完頗覺出了一口惡氣。但再大一點就想明白了，亦舒到底未能免俗，她的復仇方式是讓女主人公嫁得更好——前夫不是小職員么？后任必然是百萬富翁，說到底還是得通過男性來肯定女性的價值。但The good wife不同，上司兼同學老友Will對她一直暗自仰慕，Peter和她恩怨難分，第二季，在Alicia等人幫助下，Peter非但洗脫罪名，還成功打敗政敵，奪回檢察官寶座，似乎可以彌補過去裂痕，回頭再扮演“好妻子”角色，但此刻她知道Peter非但嫖妓，還曾和前下屬、后來成為她好朋友的調查員Kalinda上床，當即憤然逐出Peter，正式分居。第三季她為了忠于自己的道德標準，主動中止了和Will的關系。這兩個男子都是精英，有才有貌，有錢有權，但Alicia盡管肝腸寸斷，都有足夠的勇氣對他們說“不”。 雖然希望她和Will有情人終成眷屬，但不用懷疑，即使沒有Will，或者后任，已經重新啟程的Alicia，照舊會堅韌而精彩地活下去。 Julianna Margulies詮釋的女主人公，非常合乎國人傳統的審美觀：外和內剛，含蓄蘊藉，又具有現代女性的果敢自信。編劇對她理智與情感拿捏的分寸妙到巔峰。 （二） 如果說，Alicia這條線展示了堅強美好的一面，那Peter這條線則道盡了政治的污濁。信仰是無稽的，只要蒙蔽公眾就行了；理念是無謂的，只要操控輿論就行了。最重要的是獲取幕后金錢和權勢的支持。 Peter的扮演者Chris Noth，因欲望都市Sex And The City里Mr.Big而為中國劇迷熟知。但我喜愛他早從Law and Order開始。本劇中，他不是常駐演員，一般幾集才出現一次，存在感卻幾乎和男主角相當。他把Peter這一人物矛盾復雜之處演繹了出來，而不僅僅是丑角政客。Peter儀表堂堂，手腕強硬，在他任內，全市犯罪率下降，不辱檢察官使命。他馭下有方，知人善任；但又城府深沉，擅玩權術，暗中牟利。他性格剛強，深陷絕地也不言放棄，又善于研判形勢，在獄中都能調動各種力量和政敵周旋，為妻子助力，最終上訴成功，洗脫罪名，奇跡般東山再起。但他又圓滑世故，見風使舵。他也曾把對上帝信仰視為救贖，可為了競選，對黑人牧師先加以利用復棄之如敝履。他對妻子有欣賞，敬畏，愛慕，以及十幾年共同生活培養的深厚親情，對孩子也很有責任感，但這并不妨礙他縱情糜爛的私生活。東窗事發后，他內疚，懺悔，苦苦挽回妻子的心，可一旦處境改善，他又用強硬的姿態，反過來污蔑妻子；待到兩人漸行漸遠，卻仍與妻子有默契，在孩子的問題上彼此支持…… 迄今讓我印象最深刻的兩場戲，一是為了追回Alicia，保釋在家腳腕戴著監控器的他猶豫了一下追出門外，不惜觸發警報。二是他基于私心調查Will，一招一式卻是合理合法堂廡廓大，為了避嫌他招來了曾和他競爭檢察官的wendy主持起訴，最終wendy被挫敗，他迅速止損，wendy猶自不甘，“此事到此為止”，他說這句話時目中精光駭人。Chris Noth演活了這個讓人愛恨交加的人物。 Peter并非沒有底線，盡管他的底線并不是道德。相比之下，他的政敵們更不知道底線為何物，把私人恩怨公然帶入法律領域，結果一次次在Alicia面前敗下陣來。 另一個很有意思的人物是Eli Gold，他是Peter的形象顧問和競選經理，后來又加入律所成為合伙人。還有一份職業是美國灰色地帶的游戲——院外游說。他受雇于不同的政治人物和利益集團，鼓動如簧之舌幫助他們分攤“民主”的大蛋糕。他嗅覺敏銳，擅長刺探敵情，精于和媒體打交道，不擇手段打擊對手。Peter能咸魚翻生和他的精心操弄有很大關系。 Eli 做事手腕陰柔，但對他從事的工作卻很有“職業道德”，無論誰是他的雇主都盡心服務。他周旋于全無操守的“人渣”中間，溫情柔軟的一面卻始終保留。他對Alicia很尊敬，某種程度上堪稱Alicia的知己，雖然他們見面說話總是禮貌而冰冷，但他理解同情Alicia的處境，多次不動聲色幫助Alicia，更難得的是，他知道peter骯臟的選舉少不了Alicia這面熠熠生輝的旗幟，卻盡量避免把她攪進化糞池。他曾利用wendy雇傭的保姆來打擊她，卻又幫助了這個有上進心的好姑娘。也許恰是看慣了人世間的齷齪，他比peter還了解那點正直和理想的光芒的可貴。“人精”和“人渣”僅有一步之遙，Eli，就是個讓人忍不住微笑的人精。 院外游說本來就是美國政治生態的一部分。齷齪的政治游戲和骯臟的媒體并非沒有價值。它告訴我們：政府天然不可信任，每一位公眾人物的一言一行都有必要被拿到放大鏡下檢視，公眾的知情權必須得到維護。一旦被政敵抓住了把柄，那就是政客必須付出的代價。 （三） 本質里，The good wife仍然是一部律政劇。法庭才是 Alicia 的舞臺。 美國人對律師的看法非常有趣。一方面，在這個有著密如凝脂法律的商業社會，缺了律師寸步難行，美國開國元勛中就有不少人是法律人士，正是他們締造了這個號稱迄今最偉大的民主國家。而維護人權、平衡司法就是律師的天職。另一方面，職業律師收入優厚，唯利是圖，巧舌如簧， 儼如大公司和罪犯幫兇。美國罪案劇里，律師的形象往往和靡菲斯特一樣陰險。本劇在金融危機的背景下，眾多律所都舉步維艱，will的律所也幾經風雨飄搖，為了“創收”，無所不用其極。比如他們就為一位大毒梟打理生意，Will辯稱只代理他“合法生意”。合伙人間還動輒內訌，合縱連橫，翻手為云覆手為雨。 律師的職業道德就是除偽證之外，不問是非，一概從雇主利益出發，極盡狡詐之能事。有的律師甚至敢把這條禁律都踩爛。 Alicia就在這樣的環境下工作。她是一個道德感很強的人，卻不得不游走于灰色地帶。她的周圍，上至老板，下至助手，外至客戶，以及她天然敵人檢察官（他們是服務于政府的律師），和性情古怪政見各異的法官等等，無一不是人精中的人精，或人渣中的人渣，智商稍微差一點點，反應稍微慢一點點，就死無葬身之地。連Eli 這樣的人精，都差點栽了幾次跟頭。Alicia將出色的洞察力和辯給的口才隱藏在溫和的外表之下，步步為營，忽而瞬時秒殺對手。很快就成為律所的中堅。 Will和Cary是野心勃勃者的代表。“我要贏”是他們共同的人生信條。只不過，Cary是年輕時的Will，Will是事業有成后的Cary。律所中等級森嚴，爬上去何其艱難，Cary敗于Alicia的才智，懷著不甘轉投地檢，最終當了Peter手下，這才真正找到了自己位置。Will一路血雨腥風走來，已經爬上了食物鏈的高層，前方仍是暗礁險灘。他善于掩藏自己的弱點和情感，把自己武裝到牙齒。但偶爾他也會困惑于這種處處爭先的生活意義。念書時他暗戀Alicia，多年以后，這點情感其實已經成為他和青春與自我的微妙聯系。他誤以為他和Alicia只是性的關系，但越是拒絕承認就意味著Alicia對他的意義。Will那個內在的自我忽然沖破冷漠外殼奔涌而出的瞬間，就是他最有魅力的時刻。 Wiil律所的另一位原始合伙人Diane，我對她的喜愛還在Alicia之上。如果說Cary是年輕時的Will，Diane就是更老辣更睿智的Alicia。Will常常當局者迷，Diane卻能破局而出，反觀自身。她是律所的靈魂人物，也是各方利益的斡旋者，有她在，人精們的勾心斗角才不至于隨時演變成人渣式的兩敗俱傷。她劇中最有信仰的人，無論是政治立場，還是法律精神。老戲骨Christine Baranski扮演的Diane，端莊高貴，氣勢逼人，思想奔放，情感熾烈。她告訴人們：一個女人即使走到遲暮之年，照舊可以活得如此張揚。 整部電視劇中我最感動的一幕是：因為緊縮財政，Diane決意撤回律所在法律援助這一塊的投入。律所打的都是高風險高回報的官司，為窮人打官司的法援卻只能貼錢貼人，經濟條件好的時候算做慈善，經濟差時就成了大負擔。本來她只需要打個電話，最后還是決定自己走一趟。積壓的案子太多，法援處的負責人正帶著幾個小后生忙得雞飛狗跳，連上法庭的領帶都得從脖子上摘下來輪著帶。等在一旁的Diane滿懷內疚地開了口，年輕的律師甚至沒有流露出失望，這種形勢下太正常了，他們都習慣了。Diane一臉沉思地回來。她看著Will說，我已經做了一個決定，希望你同意。Will和她對視了幾秒，說：好吧。 就這么簡單。法援處付不起租金就要失去辦公室，Diane的決定是，讓他們搬進自己的公司，并且讓每位律師都要幫助他們。 什么是理想主義？不是年輕時很快被現實粉碎的熱血，而是歷經滄桑后仍然堅守的熱忱。我一直覺得Will和Diane才是一對，無關年齡，無涉情愛，相視一笑，莫逆于心，這是人與人之間一種何其理想的境界啊。 人精分得清手段和目的，知道人生總要樹立一點名利之外的價值，人渣則不能。律師的職業雖然不免于“灰色”，但他們仍然是法律的一方守護力量。這部劇讓人看到了很多法律的不完善和法律界人物的陰暗面，但各方角力的后果，卻盡可能保護了公平正義。一個良好的制度并不能保證絕對的正確，但一定要講求力量的制衡。雖然只是一部電視劇，也讓人一窺美國以法立國的精神。 （四） 上文不覺已經做了很多“劇透”，其實這部電視劇頭緒紛繁蕪雜，遠過已列出來這些，敘事風格干凈利落，大大小小的線索不下十條，穿插交織，娓娓道來，一個線頭放下，過一陣子再從容拾起，依舊穿花繞葉，絲毫不亂。但生死攸關的斗爭主線始終都在，每一集都有“于無聲處聽驚雷”的緊張感，逼得你不能不一直追下去。 因為播出方式，美劇往往長于系列劇而短于連續劇。系列劇每集一個故事，前后少關聯，易于掌控，連續劇多穿插，一周才播出一集，還要有數月休播，線索不得不編織得嚴密，否則觀眾很容易忘記前情。但編織嚴密了，穿插騰挪的余地就小了。《英雄》第一季堪稱神作，第三季第四季卻徹底淪為無厘頭，就是編劇再沒有辦法掌控鋪得太開的場面。本劇的編劇堪稱大手筆，非但胸有成竹，極少破綻，還隨時將新聞熱點納入其間。這種做法本是美劇中常有的，比如倒霉的卡恩性侵案之后，《法律與秩序：特殊受害人》立即把他編派了進去。但和很多編劇從時事里汲取故事靈感不同，我感到他是有這樣的野心，要囊括他感興趣的美國社會萬象并表達出自己思考，故而做得格外老到。比如那個無人機操作員案，Alicia罕有地打了敗仗并受了嚴重打擊。軍事法庭女法官的一席話，表現的出對生命的尊重，讓人肅然起敬。 這部戲演繹之難，可想而知。每一個動作眼神，甚至貼身透出來的空氣，都得能說話，否則怎么演活一群“人精”？而劇中角色如調查員Kalinda，和Diane談過戀愛的彈道專家，地檢雇傭的調查員奶爸，思維無比跳躍總能扮豬吃老虎出奇制勝的紅發女律師，乃至驚鴻一瞥的當事人，都活靈活現。論演員陣容之強大齊整，三年來新劇也無出其右者。 我似乎把片子說得太嚴肅了，其實不是，美劇一貫的優點，恰是戚而能諧婉而多諷，最嚴肅的情節里也可以透出幽默的氣息，張弛有度。比如上面那個案子Will和女法官的過招就使人絕倒。人精人渣們沒完沒了的互掐也產生了無數笑料。 我一再說美劇的水準，超過好萊塢大片太多了。好萊塢大片已經越來越淪落為成人童話和華麗畫面的注釋。獨有美劇，如源頭活水，滾滾而來，生氣無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