酷兒性的根本在于抵抗異性戀霸權(quán)。在時間維度上，它反對線性生命階段的演進，強調(diào)一種不穩(wěn)定的、游離于常規(guī)之外的時間體驗，拒絕進步主義敘事中對繁榮、生殖與未來的執(zhí)著，反而凸顯暫時性、即時性與當下的回饋。而在空間維度上，它試圖創(chuàng)造不同于異性戀結(jié)構(gòu)化空間的流動、親密和臨時的另類場域，建立一種脫離家庭和血緣主導的、選擇性的親密關(guān)系與社群。區(qū)別于著眼于同一性的平權(quán)思路，酷兒性愿意擁抱自己格格不入的特殊性。酷兒在特定、禁錮、限制的時間和場景下出生、長大、相遇。他們游離于常規(guī)的場域之外，被數(shù)字化、符號化、標簽化，成為高度性化的個體。對于酷兒來說，來自主流的排斥、同化才是常態(tài)，而所謂的包容則更像是禮節(jié)性的施舍。換句話說，一切一切的酷兒處境已經(jīng)不可避免地導向酷兒非連續(xù)、不完整且斷裂的成長軌跡和社會生活。 而我的確在Queer看到了這五彩斑斕的酷兒投射。烏托邦式的光滑布景；酒精、毒品、欲望、情意相互交織的混亂私生活；碎片化而突兀的故事時間線；超現(xiàn)實的意識流表現(xiàn)手法等等。但無比諷刺的是，影片差評正是如此專注于磨平其酷兒性的每個棱角：情色難登大雅之堂；性欲、肉體、色誘、年齡差過于道德敗壞；嗑嗨狀態(tài)下的故事怎么可能真摯可信；至于男性敘事在當下那更是不值一提。異性戀霸權(quán)的傲慢就在于此：它理所當然地期待一切少數(shù)滿足其觀賞欲、為其服務，并最終在被無害化處理后，勉強淪為其茶余飯后的景觀和談資。他們執(zhí)著于懷念Call Me by Your Name，他們口口聲聲說這是偉大的愛情故事，因為它無關(guān)性別。但它的成功恰恰源于無害（即便如此仍飽受年齡差、騙婚、同妻等爭議），那“無關(guān)性別”的贊譽背后是以將其酷兒性幾乎盡數(shù)抹去作為代價，最后落入標準異性戀敘事的框架之中。（僅作對比，無意指責CMBYN“不夠酷兒”。） 所以我們警惕homonormativity（同性戀規(guī)范性），警惕傾向于采用模仿同化，片面強調(diào)酷兒處境與異性戀的相似性，以獲得社會接納的平權(quán)邏輯。我們復制著主流異性戀文化對穩(wěn)定關(guān)系、婚姻、家庭、后代的渴望，復制著親密關(guān)系中傳統(tǒng)男女角色的分工，卻反而面對酷兒社群排除異己，對道德瑕疵極端挑剔，驕傲游行也被指控為有損形象的浮夸作秀……然而問題在于，在一個本就以異性戀為主流規(guī)范制定游戲規(guī)則的世界，少數(shù)群體通過效仿、融入、屈從于其規(guī)則并根據(jù)其道德標準自我閹割、自我分裂最終換來的，就真的是主體性和平等權(quán)益嗎？ 酷兒的一生經(jīng)歷著以“否定”為主旋律的敘事，既是作為非主流的異類和變種，否定以順性別異性戀為根基的生命路徑和社會規(guī)則，也拒絕由“中心”權(quán)威強行安排的“邊緣化”角色，并過濾其定義中的污名。這種矛盾、尷尬和錯位是酷兒性無法回避也拒絕回避的根基。所以欲望是那么毫無保留的露骨，而愛意又是如何極盡克制隱忍與羞恥回避?？醿盒栽赒ueer中化作了試探時伸出的想象中非實體，如幽靈般無形的手指和軀干，意圖撫摸時手掌與愛人肉體間永遠相隔的空氣。它生出翅膀，飛出現(xiàn)有時空設下的牢籠，創(chuàng)造新的裂縫并棲息于此。錯亂、不合時宜的配樂是時間性的反叛之歌，而無論是虛構(gòu)的墨西哥城，南美叢林還是浩瀚宇宙都可以被視作新的私密、安全的酷兒空間，在其中吐出兩顆帶血的真心，完成一次身體交融的解放。所以“I am not queer. I’m disembodied.”是多么酷兒的一句話。它迷人的矛盾在于其表面是對酷兒身份的拒絕，但透露的視角卻是獨屬于酷兒對自身群體標簽的解構(gòu)。你可以說只有真正的酷兒才會有這般表達，因為沒有人比他們更渴望掙脫條框與定義，沒有人比他們更了解在永恒的標準參照物下持續(xù)脫軌、持續(xù)否定與被否定的成長。只有酷兒，表面上否定酷兒，卻永遠嘗試賦予這一集體、扭曲和異化的身份以私人、血肉的語言、情感和敘事。這就是其中的力量所在。 Queer是感人的。不僅因為其中細膩、涌動的情感博弈， 更因為它竟如此溫柔地將酷兒性撥絲抽繭，融會貫通，最后呈到你面前，如同血淋淋跳動的心臟，皮膚下閃爍通明的溫度，“You are part of everything that’s alive”，它的痛苦與矛盾，柔弱與力量，皆由你我共同分享。 “No one is ever really alone.”

———————————————————————— 看完小說和一部分script之后二刷了電影 在原著的對比之下，電影開頭二人從相遇到了解的部分節(jié)奏處理略草，省略了很多Lee在和朋友社交時的言談舉止以及和Allerton相處的細節(jié)。雖然為了壓縮內(nèi)容以適合電影體量可以理解，但確實在一定程度上削弱了人物的立體性。印象最深的一處刪改是，小說和script里都寫到Allerton第一次在Lee家過夜，事后Lee提出要幫Allerton贖回在之前在當鋪抵錢的相機，而Allerton當即態(tài)度就冷下來。再結(jié)合他之后對Lee態(tài)度的冷熱交替，坦言對“independence”的注重，以及對Lee屢次嘗試用錢收買自己的反感，Lee提出贖相機時Allerton的反應實際是理解二人關(guān)系的重要切入口，而且之后電影中相機一直作為一個重要的小線索（自叢林離開后相機由Lee保管，且作為貼身物件隨身攜帶），它的出現(xiàn)不免是缺少交代的。 電影改編最多的部分集中在嘗試yage之后一系列的超現(xiàn)實幻覺與二人赤誠的身心交融以及尾聲兩年之后重返墨西哥的部分。原著中Lee未能取得Cotter信任，沒有嘗到y(tǒng)age就落寞而歸。而Allerton在南美之行的后期已經(jīng)趨于極致的冷淡。這主要與Burroughs本人的個人生活與小說的創(chuàng)作歷程有關(guān)。小說戛然而止，既是因為作者在創(chuàng)作前后已經(jīng)與Allerton現(xiàn)實生活中的原型分手，也是因為Queer這部小說原先創(chuàng)作的很大一部分素材在當年為了另一部作品（Junky）能夠順利出版而被拆分、重組，挪用作了補充。等到Queer在三十年之后再編輯出版重見天日之時，作者本人也因為回憶過于沉重而回避這段創(chuàng)作和歷史。因此小說Queer可以被視作一種未完成和斷裂，甚至其命運與酷兒處境也有宿命般一語成讖的巧合之處。電影的改編對Lee這個人物其實懷有了極大的仁慈和憐憫，他的形象更加柔和，旅途最終也被填補完整，而和Allerton的感情與小說相比也明顯更加深厚，層次也更加豐富。 二刷時我把更多注意力放在了Allerton的感情上，有點意外地發(fā)現(xiàn)他愛得可能并不比Lee要少。只是相對于Lee的露骨，他要更隱晦復雜一些。一方面他的確沒有太多主體性，因為大多數(shù)時間他只是通過Lee的視角存在，成為Lee自身欲望和情感狀態(tài)的投射物。但另一方面他又在這段感情中保持了一種微妙的上位者姿態(tài)。部分要歸因于Lee的熱情和迷戀確實給了他很大的自由度和決定權(quán)，但同時也能看出他一直非常謹小慎微地主動把握著這段關(guān)系的走向。Allerton可以被視作一個更年輕的Lee。上文提到酷兒與“否定”的捆綁。Allerton在一定程度上就是這種否定的化身，而他情感的復雜性也來源于此。Lee和酷兒身份之間雖然也存在著曠日持久的拉鋸戰(zhàn)，但至少也算是習以為常。但Allerton顯然還正處于那個欲望與身份，生理和心理沖突最甚的漩渦中心。他面對Lee就像面對一面鏡子，他望向Lee，看到的除了愛人的目光如炬，還有徹底作為酷兒的自己最赤裸的欲望和情感，以及今后可能的人生軌跡。這一刻他是脆弱的、失控的、完全暴露的，而這種震顫和動搖對于還心存幻想，否定自己是酷兒的Allerton來說是極度危險和不安的。他對Lee的愛與他對Lee（更多是自己）的厭惡和恐懼是極端的正相關(guān)關(guān)系。他忽冷忽熱，“回合”式地處理感情，其實從始至終是在嘗試與自己身上的酷兒屬性找到和平共處的方式。就好像有人選擇在事后順走點東西來證明自己只是為了錢，從而回避自己的酷兒取向。對于Allerton來說，對“independence”的侵犯更像是一個借口，他真正在乎的是Lee的不斷出現(xiàn)和步步緊逼剝奪了他任何回避的余地，迫使他只能直視自己。這既使他恐懼，也讓他不爽。所以他一次又一次地疏遠Lee，又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回到他身邊。這是他自己口中的“independence”無法回答的矛盾。然而叢林中回歸原始狀態(tài)下的靈肉合一不會有假，之后默默流淌的眼淚也無法偽裝。而更進一步，如Lee所言，“Anything that can be accomplished chemically can be accomplished in other ways.” ，yage也實則只是解放天性的幌子和掩飾而已。在起作用的，除了真心，別無其他。 影版Queer也和Burroughs其他作品中的元素做了一些小聯(lián)動。比如Naked Lunch里反復出現(xiàn)的蜈蚣和蜈蚣項鏈，還有對弒妻場景的復刻和改編。而后者也是我認為電影改編最出彩的片段之一。在一個完全超現(xiàn)實的情境中，Lee看著自己走進旅店房間，開門看到地上有一條首尾相接一邊吞食自己一邊流淚的毒蛇，圍成的形狀意為無限。一系列場景暗示Lee一生受困于無限循環(huán)的創(chuàng)傷和夢魘。接著便是弒妻場景的復現(xiàn)，但此時Lee面對的卻是Allerton。一個細節(jié)的改動賦予了這個情節(jié)三重象征意義?？梢岳斫鉃椋琇ee一槍同時殺死了三個人，妻子Joan、Allerton和自己。最顯而易見的，Lee永遠活在意外弒妻的創(chuàng)傷和陰影中，他無法逃出有關(guān)于這段游戲的記憶，這也是Naked Lunch的核心命題；而殺死Allerton則意味著錯失人生中又一摯愛的遺憾。最后，Lee和Allerton在一定程度上互為鏡像，而之前在yage作用下兩人合二為一的幻覺也可以解讀為他們本質(zhì)上為一體兩面。殺死Allerton在這里約等同于殺死自己，既暗含了飽受折磨之后Lee對于某種解脫的向往，也象征了他與自身酷兒身份的永恒斗爭。 一種莫大的悲哀和痛苦貫穿了整部電影。對于Allerton而言，他最大的渴望即是生平最大的恐懼；而對Lee來說，親手殺死妻子的過去幾乎已將他完全摧毀，其創(chuàng)傷的余波也將持續(xù)影響他隨后的一生，就連寫作也如同墜入無盡折磨的深淵。毒品、酒精和情色是他茍活于世間，用來麻痹神經(jīng)的伴侶。而Allerton，縱使Lee在其中投射了過多的自我，甚至有些病態(tài)地將他視作精神支柱，但不得不承認的是，他們所短暫擁有的，瞬間、本能、無需言語的連接和共生，摻雜著那么多的創(chuàng)傷、克制、羞恥、回避和遺憾，是如此珍貴。 電影的最后一幕，切入點很小，但它排山倒海般的沖擊力還是將我擊碎。當Lee垂暮之年顫顫巍巍地側(cè)躺在床上，在他腦海中浮現(xiàn)的竟是多年前伴著徹骨寒風呼嘯，因毒癮發(fā)作而瑟瑟發(fā)抖的某個南美之夜。他冷得無法入睡，擠在Allerton巴掌大的單人床上，緊緊地把他抱在懷里取暖，Allerton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地輕輕把腿搭在他的身上。年老的他此時在想些什么呢？是仍不減當年的愛意和欲望嗎？還是比毒癮更要強烈萬倍的遺憾和思念。我想他們沒再見過，我敢說這個觸感他一定記了一輩子，以至于每次入睡前都要反復播放、倒帶、再播放?；蛟S真的唯有此時他的意識才能迸發(fā)出五彩斑斕的絢麗，否則便只剩下象征痛苦、虛罔和孤獨的無盡黑暗，潛伏著，凝視著。 ———————————————————————— 三刷之后只剩下： 刻骨的親密與永恒的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