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訪：胡文博 時間：2023年10月 首發：拋開書本 2023年的平遙影展上，我采訪了《年年歲歲》的導演李璞。三年后，這部電影終于在電影院上映。 10月16日第七屆平遙國際電影展揭曉各單元獲獎榮譽，山西導演李璞憑借《年年歲歲》榮獲費穆榮譽·特別表揚。 在頒獎典禮之后的譽得主新聞發布會中導演李璞表示：這是第三次來到平遙電影展，自己從第一屆的平遙一角開始，在平遙一步步成長，非常幸運，非常開心。 Q：您在男主角的身上有沒有自己的投射或者影子。 A：這個故事雖然是虛構的，但肯定是有自我的情感投射。自我情感有一部分，所以這也是為什么影片最終采用這樣結構的方式。其實也是如果涉及到自身的一些情感的話，處理起來會比較困難，當你要真實地面對自己的內心，你把自己一層一層撥開，然后給觀眾看，它是一個比較難的過程。 所以一開始在做劇本的時候，就不太順利，一直卡在這里，但是后來也是受到阿巴斯導演的啟發，包括伊朗電影，因為我很喜歡伊朗的一些電影和土耳其的一些電影，伊朗有很多電影人在做真實與虛構之間的討論。所以我發現這種結構很合適來承載我這樣的情感表達。

阿巴斯·基亞羅斯塔米《隨風而逝》

Q：您剛才提到阿巴斯，阿巴斯大多數影片也是拍攝的家鄉，您拍的也是您的家鄉。那您覺得家鄉對您的創作有什么影響？ A：因為我是山西人，我老家在臨汾，小的時候老想著要出去，可能大家都是這樣，小的時候老想從自己生活的環境里面出去看看，比如北京上海啊。但是我真正出去的時候是比較晚的，一直到我大學畢業的時候，24歲。那個時候我才真正從山西出去，那個時候先在上海工作了兩年，然后又到了北京。故鄉其實是在逐漸離開的過程中，才慢慢地體會到這片土地給你帶來的那些特質和那些獨特的東西。 就像賈導說的“只有離開故鄉，才能獲得故鄉”。然后拍攝我選在大同拍，當時在整個山西找景的過程中，我們從南到北都跑了一遍，因為山西晉南地區和晉北地區差異挺大的。但為什么會選在大同，是因為我覺得大同跟我小時候那些記憶中的街道、那些感覺比較相近。因為我的家鄉現在合適的地方比較難找，另外一方面也是希望有一點點疏離感，它會稍微有點不一樣，我不想離得那么近，想要稍微離開一點。 Q：您在影片里運用了戲中戲的結構，還穿插了一些父親的夢境，您當時這個選擇用戲中戲是怎么考慮的？ A：戲中戲的結構，它來自于真實和虛構的討論，比如在第一部分講這個男孩回到家了，這好像是一個很正常的敘事。因為電影一般都是在講述一個真實的故事，給大家帶來一種真實感。我們第一部分就是在講述一個真實的故事，我們第二部分用戲中戲的結構，其實里面有很多細節是能嵌套起來的，第二部分講的其實就是第一部分的內部。 這等于通過這樣一個方式坦白告訴觀眾第一部分是我去拍攝的，第二部分講我在拍第一部分的時間。后面有一個鏡頭，他又回到了那個廟，但那個廟在之前已經出現過，其實后面是他自己拍的東西。我們的結構在表面上做了一個線性結構，按照時間的順序和一些節氣的節點來走，但其實是一個嵌層的情況，它中間有很多小點，其實是可以連接起來的。

Q：片中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元素，就是鏡子的使用，您使用鏡子這個重要的元素有什么考量？ A：因為電影里會有一些他回憶的部分，當然還有一個比較現實的條件是，我們都是實景拍攝，我們找的那些老房子，它里面的空間實際上是很小的，當我們去做人物調度和攝影機調度的時候就會非常局限，利用鏡子會讓空間有一個更好的延展。 Q：除了鏡子這個重要的元素，還有老黃歷也多次出現。除了是墻上掛著的老黃歷，還有男主角電影里拍的片子也叫老黃歷，而且老黃歷又代表了男主和他爸在觀念上的沖突，所以您賦予老黃歷什么意義？ A：首先它就是一個時間的概念，然后通過它上面的這些節氣來做一個線性的引導。另外也是你提到的，它會代表傳統的一些觀念，如果你有注意到的話，兒子在自己的房間里面其實擺了一本單向歷，這是非常現代的。

Q：出演爸爸的演員，他是素人演員嗎？ A：他是職業演員，他是當地人，因為我的演員基本上都是大同當地的，這樣的話克服了語言的問題，就會讓他們彼此之間表演更自然。 Q：那電影里有用到素人演員嗎？ A：大部分是。 Q：電影里面的素人演員演得也很自然，那您怎么和素人演員交流溝通呢？ A：我們最早19年去籌備的時候，是在當地發一些消息，有沒有熱愛表演的來演戲，就有很多人來面試，然后我們就聊聊天。通過聊天我覺得還不錯的話，那就留個聯系方式，之后再把這些人集中起來，我會給他們一個情境，讓他們自己發揮。我在這個過程中去觀察，哪個人適合哪個角色。因為素人演員不能要求他去塑造一個新的角色，只能這個角色是什么樣的，你去找一個剛好就是這樣的人。

Q：那您在片場的時候，會給他們很大自由發揮的空間嗎？還是要嚴格按照劇本? A：其實是按照劇本來，但我很喜歡他們中間偶爾一些即興的東西，所以為什么我要求演員一定是當地人，會方言，這樣的話他們有些即興的東西發揮起來互相都能接得住。 Q：最后一場戲，男主在銀幕里面看到他爸，最后他又把這個幕布燒了，其實燒東西在一些電影里已經被反復用過很多次了，為什么最后您還是用了這種方式。 A：我覺得在中國的傳統里這是一個很自然的事情。在中國的傳統里等于他把這個東西交給父親，因為我們在過年過節就是會燒一些東西。 Q：對于這個片名您有什么解釋？ A：它的英文片名是Undoing Time，這個英文片名大概意思是重新回到時光里面。所以它是一個時間的概念，電影原來的名字就是叫老黃歷。但最后用現在的片名（年年歲歲），其實也是時間的概念。川端康成有一個小說叫《歲歲年年》，那個封面上有一句話我很喜歡，叫“生死事大，無常迅速”，這也和這個影片挺契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