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再過十年，我們就到老師這樣的年紀了。那時30多歲的我們，會變成怎樣的大人呢？就算想了那么遠。但今天為了明天，明天又為了下一天，就這樣持續維系著。總有一天，我們也會變成大人，就像沒有過孩提時代一樣。”2竹本佑太留著一頭散亂的青灰色頭發，長得不算太帥，眼神中還總有一絲莫名其妙的迷離和緊張。他說這話的時候，森田和真山就站在身邊。路燈昏暗，但遠處的天邊驟而明亮起來，因為裊裊升起的煙火。迷離抑或緊張，此刻幻化成為張揚和期許。這些也許就是青春的全部。于是我又想起了我的青春。還有那些關于我們的。十年以前，我和剛進大學的竹本是差不多的年紀，站在學校的出口社會的入口，滿滿的一肚子的期望和抱負，壓根想象不到未來將要經歷的一切磨難和困苦——有時候我想，如果人生只有一種維度，永遠不會暫停、快進、倒退、回頭、反復、迷離，那么大多數人將至為幸福。然而人生往往又是至為辯證的，在高中或者大學的年紀看“四葉草”的故事，我們無法被如此深深地感動和震顫。你必須要年華老去，然后回頭眷顧，這樣才可以。因為回憶本身就是青春的一部分。3山田亞由美從任何一個角度來說，都趨于美好。倘若依照老男人的眼光，選擇她是毋庸置疑的，漂亮、性感、單純、堅強、才華、平和、那樣的惹人憐惜，重要的是她的可塑性還很強，可以一邊執拗地守護著自己的理想，一邊為心愛的男人改變所有。當這樣的女孩子將她的初戀完全傾注在你的身上時，我不知道是不是有人會斷然拒絕——恐怕只有青春可以如此奢侈荒謬。年輕時的愛戀歇斯底里，真山的回應唯有感激、心疼和遷就，但是他的心莫名其妙地停留在理花身上，那個因為蒼白和病態而頹然美麗的職業女性。然而奢侈荒謬的并不只是真山，美麗的山田有過之而無不及，商業街第三代的青年才俊排隊欽慕，她卻冥頑不化地和一副無趣的黑框眼鏡較勁兒。青春逃不出這個窠臼，不信可以試試。4“那個時候，在摩天輪落地之前。我認真地想過。要是世界消失，不復存在就好了。”山田說這話的時候，是否讓你想起了曾經對某個人的掛念？其實世界不會消失，摩天輪也不會落地。5無趣是青春的第一典型性特征，青春也因此而有趣起來。就好比初戀總是無疾而終，人們卻為之瘋狂神往，我們都愿意相信對真山，這是山田的初戀，不然就真的無趣了。獨立、成熟、處事不驚、總是理直氣壯的未成年男子，理所當然可以俘獲簡單而執拗的山田的內心，這和她是不是美少女、是不是有著修長的美腿和偉岸的胸完全無關。青春不會比較、拖沓、權衡，痞子蔡一次次地重復遲鈍的丑男和清麗聰慧的美女間的故事，我覺得他很無趣，但我相信這是真的。如今痞子蔡年將不惑，卻還在重復著他銹跡斑斑的青春故事，我覺得他真的無趣，而且只剩無趣。山田用蔥白的臂彎捧起烏黑呆滯的泥巴，造物主因此賜予她美好的外表和笨拙的愛情。在青春禁錮的世界，所謂自閉的象牙塔是不存在的，無論你是奔放似火還是自閉如僵——你會付出，接著付出；你會念叨他，夢到他；你會為他編制毛衣，同時為自己編制夢想；你會把他遺留下的大衣枕在身邊，然后在微醺的體味中小心翼翼地輾轉婆娑；你會為他的一句無心夸獎熱淚盈眶；你會把滿滿的似水柔情浪費在那團烏黑呆滯的泥巴上……長大后的你，什么都不會。無趣的矯情的荒唐的可笑的幼稚，對面是有趣的成長的豐裕的華麗的理智。可是你說，究竟誰更一無所有？6人在北京，窗外正大雨婆娑。朋友說上海一樣雨絲如注——又是一個無趣的巧合——其實讓我們感動的事物往往不在于它本身有多么哭天泣地，而僅僅關乎心境。“雨絲”和“如注”，朋友的口誤；“大雨”和“婆娑”，我的裝逼。然而此刻我正在緬懷青春，于是它們對我而言驀地曼妙了起來……7“真山。我喜歡你，喜歡你。恩。超喜歡。恩。喜歡你。恩。真山。我喜歡你。恩。喜歡你。恩。超喜歡。恩。謝謝。”“謝謝”。拙于言辭的真山其實不用感謝，或者說他不謝還好。然而在動畫片里，笨拙的真山卻說了一段堪稱經典的話，他說：“我時常想。聲音能記住多久呢？我很不安，在腦中反復多次播放。能想起。還能想起。但是，如果，就這樣再也無法相見。最終剩下的。是身影。還是，聲音呢？”暫時不去探討這是真山本人的睿智，還是日本的某位腳本編劇，或者臺灣的某位翻譯的曠世奇才，但這段話真的過于經典：青春走啊走，走到了盡頭。我們原本感覺不到她走到了盡頭，就這樣隨風而逝挺好。然而憶起皺紋底下的青澀臉龐，于是開始四處尋覓一個斜影或者一句低吟。如果找不到，我們便用一個不怎么朦朧的影子和不怎么磁性的聲音來填充——總之一定要剩下些什么……結果是常常怯弱地發現，這樣一廂情愿地在混沌的回憶里搜索美好的橋段，并不是因為某種值得炫耀的懷舊情懷，而僅僅因為當下生活的不盡如意。你覺得殘酷嗎？8無謂是青春的第二典型性特征。年華似水，伴隨著滄桑的沉淀，勇氣如絲一般被抽去。流年頓挫。而青春就是當下，絕不懷念逝去的美麗。年輕的我們和竹本一樣，從來沒有阿久、森田、山田的天賦，就這樣平凡普通地生活著，但是就像守護在原田、理花身邊的阿修一樣，盡管無可避免著自慚形穢，更多時候自得其樂，并真誠地守護著友誼與愛情。原本羞怯的竹本在對未來的彷徨中踏上一段追尋的旅程，我不相信他通過這段歷練可以換取未來賴以生存的競爭力。然而他一定從中獲取了真實存在的平凡人生和點滴的快樂。為什么快樂只會在“青春”中出現，我想那是因為無可替代的勇氣吧。羞怯的竹本竟然和森田具備了旗鼓相當的氣勢，更敢于爭取愛戀的女孩，這在他的過去和他的未來都是不可想象的。年長以后，闖蕩出一片天下，擁有過人的氣魄和決斷，但這個不是明知不可而為之的勇氣，而是真切的實力；同理可證，用大把金錢換取香車美女，進而開懷大笑，這個也不是單純的快樂，而是試圖回報自己往昔的不堪付出而拼命做出的發泄。9“四葉草”的第一男主角當然是竹本佑太，在這些鮮活的生命中，他是這樣真實平凡，就和我們大多數人一模一樣。竹本沒有森田的玩世不恭、阿久的才華橫溢、真山的內斂深沉、山田的明媚可人。他長得不帥，口才木訥，畢業之后很可能加入失業一族。其實許多影視作品嘗試小人物的刻畫，其中亦有聚焦校園生活的，但是在我的印象中卻沒有一部像“四葉草”這樣令人徒生感觸，也許因為我們或多或少都有那樣的青春吧，相似的沖動和稚嫩。劇集的最成功之處在于賦予了竹本最大的話語權，每一集末尾的那些旁白、感觸、唏噓，基本都通過竹本來完成。青春的故事特別需要這種方式加以詮釋，就像十多年以前的《十六歲的花季》紅透大江南北，也和每一集片尾的一段說教式的“總結陳詞”脫不了關系。10“大家一起洗手，坐到熱氣騰騰的座位上。環視著大家的面孔，我不覺想起剛才在堤壩抬頭看到的藍天。總有一天，一切都會過去，所有東西都將變成回憶。不過，我一定會反復想起。有你在，有大家在，只為找一樣東西。那蔚藍色的天空。還有風的味道。”11無私是青春的第三典型性特征。假設青春是一個人的，那么青春也就無所謂青春。她必須團體化，甚至必須符合一項苛刻的環境要求：在不少于若干人又不多于若干人的特定團體化中實現某種不可告人的私密性。有些拗口，但細想絕不會錯。如果你經歷過這個階段，就會發現她有多么妙不可言。《和青春有關的日子》選取的團體人多了一點，《老友記》的團體里人又少了一些，《蜂蜜與四葉草》則剛剛好。小的時候和鄰居家的孩子搶奪玩具，這說明你還沒有進入屬于“青春”的范疇，當你擁有了這個屬于自己的團體，也就擁有了一生中唯有一次的“無私”的時光。衡量一個人是不是還處在青春期，不是看他臉上的美麗疙瘩痘是多了還是少了，而是看他是不是還對老友保有那份純真的“無私”。12是不是還記得那時候頂著藍天，騎著破破的腳踏車來到他家的門前，等著他姍姍來遲，然后坐上你的書包架一起趕最后一遍上課鈴；放學時一起留下，整理本來只屬于一個人的值日衛生，然后在后操場的鬼屋前捉蟋蟀；有人過生日的時候絞盡腦汁想怎樣才能“騙到”父母的零花錢，因為八月份的生日聚會高達5次之多，所以只能摸進廢棄的工廠偷舊鐵塊出來賣；他愛上了一個女孩，你卻已經對她心儀了整整三年，獨自一個人酩酊大醉一番，過后幫他偷偷遞上情書……13在電視劇中，阿修是和竹本最像的人，與之相對應的是其他的所有人，阿修對應著原田和理化；竹本對應著真山、山田、森田和阿九。其實我們中的大多數人，并不能從真山他們的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和我們最像的人，也正是普通尋常的阿修和竹本。阿修的迷失彷徨和竹本如此類似，導演卻不厭其煩地反復提及，那是因為每個人的青春都會歷經迷茫——這和他本身是否優秀全然無關。那么每個人的青春都會因為無私而放棄真愛嗎？我相信是的。青春的絕妙之處在于，當你心懷柔情地丟棄掉一些東西的同時，那個不知名的獲取者一定會回饋給你另一件更重要的東西。在那樣的過程中，放棄了愛情的阿修恰恰是世間最幸福的人。友情和愛情天衣無縫地摻雜起來，匯并成為旁觀者的樂在其中。如果原田和理花繼續相濡以沫，阿修也許仍然可以自得其樂下去，但天平的一側轟然倒塌，友情和愛情的融洽感瞬間分崩離析，終于成為夜夜煎熬。阿修發現，他可以做一個傾聽者，一個守護者，甚至理花的另外一份感情的引路者——但他只能做這些。1430歲的阿修長大了，他終究脫離了青春，變得成熟理智，同時不再無謂、不再無私。長大后的阿修，失掉了最原始的幸福。而新的幸福，究竟在哪里呢？在“青春”所有的修飾詞里，有一個最不好的注解：青春存在的價值只在于嘲諷成熟后的落寞苦難……對每一個人都適用，不信可以試試。15“小時候，我不明白摩天輪是為什么而存在的。很緩慢。只是高而已。只坐過一次就厭倦了。過山車和環行滑車，我眼里只有那些令人興奮的游樂設施。不過，如今總覺得自己好像明白了。這種名叫摩天輪的游樂設施。是為了和喜歡的人一起，慢慢地，跨越天空才存在的。也許是。一邊說著‘有點害怕呢’。一定是。”16在一段時間內，也許不是現在，也許在10年或者更久遠以前，“摩天輪”被賦予了某種象征意味，盡管頻繁使用這個詞匯的人也許壓根搞不清楚摩天輪和過山車，抑或旋轉木馬的區別。這個世界上有許多東西，他的存在本身是沒有任何意義的。比如電影院，比如不是游樂園也不是動物園的公園，比如性——但是建造他們的人肯定知道什么叫5塊錢的盜版碟、不花錢的露天公園和200塊錢的妓女——而電影院、公園和性依然存在著。這些東西存在的價值，就是為了和喜歡的人一起做。如果電影院里沒有情侶沙發，公園里沒有泛舟的湖泊，性的發生地不在花了20萬首付每個月還得還4000大洋的自家臥室——它們就真的沒有存在的意義。可悲的是，當我們真正了解到這些意義的時候，往往也已經到了我們已無法從中得到樂趣的時候。所以電影票要打折，公園要實行免費，安全套要限量供應。17在“四葉草”中，我最喜歡的人物有三個，三個都是男性。倘若非要按一個排名，我想應該是原田、森田和野宮。我最喜歡的人是原田，我想不會太多人和我一樣。但我自有理由，他的包容、寬厚、執著、堅強、樂觀、幽默、才華橫溢和樂于親近，這些會使他輕松地在青春和暮色中游刃有余地行走。我必須要說，如此完美的人是不存在的，因為以上這些特質一旦欠缺了一項，青春就會義無反顧地流逝。“四葉草”明白無誤地告訴各位懷春的少女，不要期望成為這樣的人，更不要期望邂逅這樣的人。如果你真的遇到了，他也會被車撞死。我喜歡這一點。18無奈是青春的第四典型性特征。森田大概可以讓每個女性尖叫起來，他氣質中的桀驁與玩世不恭、滿不在乎一切的氣量、才氣縱橫的能量，還有超越了惡搞可以形容的可愛，可以分別吸引住10、20、30、40年齡段的女性。需要提醒你的是，千萬不要將4種氣質和四個年齡段的連線弄混了。森田被阿久吸引并不是必然的，沒有青梅竹馬日久生情的條件，他只是看到了阿九的眼神，還有她神奇的雙手。我一直覺得森田明明知道阿久對他的好感，他也知道竹本之于阿久的一見傾心。然而他不在乎這些，只是我行我素地傾注他的愛，然后我行我素地離開。我講不清楚這樣的男生——背負著家族的負擔和責任，這或許可以成為他眷戀學校生活，情愿年復一年地故意留級的解釋。——可是他的勇氣卻那樣與眾不同，他不在乎外人的任何看法，卻又似乎最不習慣外人對他的好。阿久對他情有獨鐘，他也一樣，卻因此而刻意地疏遠游離。森田是一個古怪的矛盾體。才華橫溢無疑能夠給他加分，用醬油做出氣勢恢宏的圖畫、令人震驚的自塑像、嫻熟地彈奏生僻的馬頭琴、個人演唱會上聚焦起的驚人歡呼聲，最后竟不可思議地在奧斯卡得到了CG大獎。然而這些才華和成就存在的根本價值在于，明白無誤地突顯出森田的軟弱。之所以對森田的喜愛排名在原田之后，也正因為他性格中的怯懦成分。他不知道為什么對阿九無法做到柔情蜜意，不知道應該以怎樣的方式送給阿久親手制作的胸針禮物，也不知道如何阻止阿久畢業后回到鄉下。他只做了一件事，逃避。森田這樣的男人，女人應該敬而遠之，他能夠全心全意地對待朋友，方式恰當，卻在愛情面前畏首畏尾。與其說他們兩個遭遇了性格碰撞中的拐點，倒不如說遭遇了無奈的青春。19但是竹本不一樣。在彷徨無奈之后，他明白了一個最簡單根本的道理，幸福應該依靠親手爭取。破釜沉舟、義務反復、不死不休的糾纏也許是不對的，但總歸好過無動于衷。而這個簡單的道理只對尋常人適用。家事豐足的人不需要爭取成功，而才華出眾的人則不會感到取得成功有多難，森田兼具以上兩點，所以他的怯懦在于環境，無法避免。“離開是為了回來。”說實話，這句話的意義直到今天我都不是太懂。但我知道這句話是對的。回來以后的竹本和阿久只說了四句話，他們說：“你去了很遠的地方吧。恩。陸地的盡頭，是什么樣的地方呢。什么都沒有。但是很明亮的地方，天空很漂亮。”于是他們把手握在了一起。20“我經常對他說，希望自己能當一回阿久。用阿久的眼睛來看世界，不知看到的世界是什么樣的呢？”我和花本一樣，都希望擁有一雙阿久的眼睛。哪怕坐在屋內，日復一日地透過從不改變的窗戶，描繪那個狹小僵硬的世界。在阿久看來，每天的世界也是不一樣的吧。世界每天都一樣，我們對此卻無可奈何，除非有一雙阿久的眼睛。21去年回到上海，在校園的林蔭道里慢慢踱步，然后想起了那些和畫筆、雕塑為伍的歲月，和竹本如此相像，也曾經義無反顧地砸爛象征著夢想的所謂，只是我的老師不會為此感動得落淚罷了。假如當年的老師是那個瘋狂的學究該多好，哪怕他讓我留級，再留級。這是多么久遠以前的事情了呢，那時候我的眼神，也一定和竹本一樣迷離緊張。也一定和山田一樣，有那么多想說的話，卻因為害怕做作而羞于啟齒。然后呆呆地望著自己超喜歡的茶色頭發，被冬日照得通透。第一部的最后一集里。這群伙伴一起尋找的那株象征著幸福的四葉草，當畫面定格，它原來就在那里。多么不起眼的青春，對自己而言都是璀璨奪目的，因為只有一次。22“在我還很小的時候。騎著那輛，無論走到哪里都陪伴著我的藍色自行車。有時，突然想到。如果一次也不回頭，我能走到哪里呢。那個時候，我想驗證的，究竟是些什么呢？”我回答不了。因為青春不為驗證任何東西。就好像，我們不用驗證自己是否經歷過青春。23總有一天，總會變成大人。但是，還是有過永遠的青春年華。無悔是青春的最后一個典型性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