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wǎng)飛出品的阿根廷電影《約束的罪行》，沒有大牌知名影星、沒有爆款噱頭，又是內(nèi)娛所不熟悉的阿根廷地區(qū)、西班牙語種，顯得非常冷清，但這絲毫不影響影片令人細思極恐的質(zhì)感。 電影改編自真實事件，講述了兩位非常不尋常的母親。

一個被控告涉嫌謀殺剛出生的嬰兒，一個“大義滅親”送走了自己的兒子。 故事涉及吸毒、家暴、殺嬰等諸多暴力情節(jié)和血腥場面，但影片并沒有直接拍攝這些可怕的畫面，反而是通過法庭之上審判之中各方證詞來“間接”轉(zhuǎn)述。 一層一層剝開可怕真相，保留了強烈的懸念感、更營造出了叫人后背發(fā)涼的既視感。

一，平淡空間里不平淡的沖擊感。 影片中反復出現(xiàn)一段狹長的走廊，洗手間的門開了又關(guān)、關(guān)了又開，陰暗的燈光、幽閉的氛圍，隱約的血跡、染血的女人，氛圍很嚇人。但這一段數(shù)次出現(xiàn)都僅僅只是局部推進，鏡頭始終沒有徹底呈現(xiàn)給觀眾：那扇門里面是什么。 另一邊，退休之后的女主貌似悠閑和閨蜜們享受生活，做瑜伽講八卦喝下午茶，一面卻又似乎心事重重，正和老姐妹聚會，接到兒子從管教所打來的電話。

法庭之上，女主兒子聲淚俱下，控訴前妻害他人生一敗涂地，他公司經(jīng)營失敗、不幸染上毒癮，前妻幾十次起訴他，欺騙他和他談兒子的事情卻又食言。 一邊哭訴對幼子的想念，一邊祭出痛心疾首痛改前非的模樣，一邊指責前妻對他趕盡殺絕。 很快，故事的B面來了。

兩段長長的內(nèi)容都是法庭之上的口述，鏡頭的調(diào)度非常簡單，甚至沒有剪輯任何對口述經(jīng)歷的畫面回憶穿插其中；看似是非常單調(diào)的呈現(xiàn)模式，但內(nèi)容本身的不幸的悲劇力量，讓這一切絲毫不平淡。 前妻在法庭上供述的內(nèi)容，是被吸毒男家暴、差點虐殺致死的悲慘經(jīng)歷。 此前二人感情得不到家人祝福，女方為他而和家庭決裂。

男方搬至女方住處、小公司經(jīng)營不善很快破產(chǎn)，窩在家中無所事事不愿意工作，女方懷孕生子之后，不得不縮短產(chǎn)假外出工作養(yǎng)家糊口，同時做三份工作一天連軸忙碌14個小時。 而男方染上了毒癮，幻想女方出軌欺騙他。 頻繁逼迫女方為他購買毒品，毒品消耗完之后就頻繁毒打女方。

某天他將前妻和孩子關(guān)在屋里毒打，甚至拿出一把刀，威脅“殺了你們之后再自殺”，女方意識到他說的是真的，趁其不備抱起孩子跳窗逃跑，方才逃過一劫。 此后，男方賣光了女方家中的所有家具物品，頻繁找到她的新住所、工作場所，反復威脅。女方在朋友幫助下尋求法律保護，但布宜諾斯艾利斯腐朽的體系里沒人鄭重對待，直到她被捅傷。 男方被判刑兩年，緩刑執(zhí)行期間再度傷害女方。

在這場復雜的拉扯里，唯一的證據(jù)是DNA檢測樣本。 女主角明明知道自己的兒子何其不堪，人面獸心一灘爛泥，卻不肯不敢不愿意面對真相。 在丈夫表示兒子應該認罪伏法之時，怒吼“我兒子才不是罪犯”。 從程序上說，如此惡劣的罪行、兒子又有前科、司法機關(guān)又握有證據(jù)，罪名無論如何也洗不脫；諷刺的是，女主角找了一位知名的昂貴大律師，手眼通天買通相關(guān)機構(gòu)、獲得了證據(jù)。

沒有證據(jù)，女方起訴也沒有用。 為此，這位看似溫和善良的大媽，不惜變賣舒適的大房子，搬進鐵路旁的狹窄公寓；不惜散盡家財、泯滅良知，不惜和丈夫決裂。 人前，她是溫和體面的中產(chǎn)太太，對女傭的孩子都無比慈愛；人后，她卻為了袒護自己的兒子，而將備受摧殘的前任兒媳推入無邊地獄。 整個過程中，除卻法庭之外，大部分故事都發(fā)生在她家中，同樣是普普通通平平淡淡的場景，但這日常瑣碎里埋著叫人絕望又不齒的可怕內(nèi)容。

二，間接敘述和爆炸級別的反轉(zhuǎn)包袱。 影片中講述女主角兒子、前兒子故事的時候，反復插播女傭的這條故事線。 女傭被指控“謀殺至親”，辯護律師試圖了解詳情、幫她脫罪，她卻幾乎不肯提供一點有效信息。

同樣是通過法庭作證的方式，女主丈夫、尸檢、女主等人相繼勾勒出了故事的全貌。 在女主丈夫的描述中，這位女傭忠厚老實，很難想象她會做出如此可怕之事；至于她三歲孩子的生父，此前聽說她懷孕就跑了，孩子出生以后一直養(yǎng)在他們家、女主對他如同自家孩子。

影片始終藏著這個巨大的謎團，女傭究竟被指控謀殺了誰。 在狹窄的衛(wèi)生間里，又能謀殺誰？ 女傭是半文盲又有輕微的大腦發(fā)育障礙，她為何有能力謀殺？ 被指控“謀殺至親”之后，她在法庭上為何毫無抗辯欲望？ 最重要的是，這個剛剛出生的孩子，父親是誰？

直到醫(yī)生出庭作證，詳細描述當天接到急診電話之后、趕赴現(xiàn)場看見的慘狀。 一個剛出生的嬰兒，已經(jīng)因為人為緣故窒息死亡。 醫(yī)生的話語，補上了鏡頭里沒有出現(xiàn)的真相：那個血色的衛(wèi)生間里，一位母親在分娩之后昏厥過去，剛出生的孩子也死了。 心理學專家試圖拆解女傭的內(nèi)心：因為抗拒懷孕，所以始終自欺欺人無視事實，甚至會處于幻想狀態(tài)中、對殺死孩子的事實毫無記憶。

至此，方才明白“庭審講述”這種看似冗長平淡的敘述方式，其實有多重效果；如果不呈現(xiàn)這樣反人類的血腥畫面，有什么方式通過語言去詳細回憶、反復推敲如此可怕的細節(jié)？ 作證，并且被辯護律師反復質(zhì)疑，不斷提供細節(jié)、并且直接分析心理。 始終一言不發(fā)的女傭，宣判之前終于肯發(fā)聲，卻不是為自己辯護，而是感謝女主：您待我如同家人一般，我很感激您。

最后的懸念解開、大錘落下：強暴女傭的是回家偷錢的女主兒子。 那個死去的嬰兒，是她的孫子。 而這不成器的兒子，此前甚至在母親面前，污蔑父親“會不會是他和女傭不清不楚”。 兒子是扶不起的劉阿斗，她始終強行扶，一次次變賣家產(chǎn)補貼兒子，為他開公司、開摩托車行、為他還毒品債務；更可怕的是，兒子是一個虐待多位女性的強奸犯。

最終，這位母親，將幾乎傾家蕩產(chǎn)才買到的證據(jù)，歸還給了前兒媳。 做正確的事情，有時候比血緣更重要。 塞西莉亞·羅特 （Cecilia Roth）的表演很有代入感，老母親的孤注一擲，數(shù)度絕望之后終于痛定思痛割舍清楚“兒子”和“罪犯”，不幸的力量讓人很唏噓。

影片中讓人困惑的地方，是女傭懷第二個孩子之時，從懷孕到分娩長達九個月的時間，始終和她一起生活的女主毫不知情。 第一個孩子女主知情，她出于善意和憐憫，帶女傭去產(chǎn)檢、幫她撫養(yǎng)孩子；可懷胎十月身體變化如此明顯，如何瞞天過海？ 最后女主態(tài)度一百八十度的大轉(zhuǎn)彎，反倒不讓人覺得突兀。 是非對錯，她心中有數(shù)；對兒子的失望，一而再再而三反復累積，最終被引爆，轉(zhuǎn)變的痛苦和決然、演員表現(xiàn)也很有力量。

結(jié)語 電影原名Crímenes de familia，西班牙文一個字也不認識，得虧羅曼語系的單詞長得像，盲猜大概是家庭、罪、外加一個介詞，中英文分別翻譯為The crimes that bind，《約束的罪行》。 電影改編自真實事件，對于已經(jīng)了解事情走向的人來說，這套最后才抖露出真相的懸念敘述模式很容易失效；從這個角度來說，距離感反而成全了觀影體驗。 以家人之罪而捆綁、墜落深淵，以愛之名重啟、眺望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