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多差評的很大原因可能是因為電影宣發作為商業懸疑大片來推廣，預告片太燃了，但實際沒有那么爆米花，觀眾對電影類型的預期落空了也沒看明白就會有失落感，但實際上是很有豐富性和余韻后勁的電影，只是需要用心去看。因為有喜歡的演員出演，所以用心看了，個人理解，這是文學性挺強的多重敘事作者電影，在表面的故事情節下，有很多值得回味的地方，以下我的觀感分享。 這是懸疑電影嗎？ 第一重敘事是表面的家庭故事，這算一個懸疑故事嗎？我覺得可以算是，但有點另類。 最初看完我也是懷疑的，電影介紹中說的夫妻之間的“秘密”因為孩子失蹤而逐漸暴露，是什麼“秘密”呢？賢治（男主）不是早在結婚前就知道孩子不是他的嗎，但他主動要求成為孩子的“父親”，這算不得“秘密”；唐尼（偷孩子的人）是自殺的，影片后來也通過閃回鏡頭交代了，這也不能算懸疑吧。但如果回味電影情節，會發現片中有太多意味不明甚至奇怪、矛盾的情節內容，而這部片子就像紀錄片一樣，把這些詭異、不合邏輯的場景和內容就這么攤開來直接給觀眾看，完全不解釋。如果是寫成文字的小說，可以細致描繪述說人物的內心世界所思所想，但這部電影只呈現人物的外在表現和行為——這不是我們熟悉的那種通過影片講故事的前因后果來替觀眾推理、解謎、反轉的“懸疑”電影，我覺得電影中的“秘密”其實就是夫妻二人對于他們相互關系的真實內心世界，通過孩子失蹤后他們的反應滲透出來，導演（也是編劇）其實是通過呈現這些人物外在，讓觀眾來想象、理解這對夫妻的真實內心——“秘密”沒有在劇中的夫妻之間直接相互暴露和說出來，而是暴露給了看電影的觀眾。 比如，簡（女主）和賢治說她已經多年不聯系唐尼了，但片中的呈現，她手機里明明保留了唐尼的聯系方式；簡說當年唐尼知道她懷孕后就逃跑了，但唐尼的女朋友在警局引述唐尼的說法是簡自己切斷了所有聯系——這是兩種關于簡和唐尼分手原因的矛盾的說法；賢治愿意做簡孩子的父親而和簡結婚，他說是因為愛，但簡在吵架時透露的情況是他們其實沒有過去、沒有回憶，夫妻生活也并不和諧，也沒有再生他們的孩子；賢治在唐尼死后、孩子回來后的巨大精神壓力和自責又從何而來、甚至最后要去自首？為什么簡在試圖挽留賢治時情感爆發要說賢治你如果離開，到哪兒都是地獄？簡和木偶共舞時在想些什麼，賢治一次次重返劇院廢墟甚至要在里面鳴槍又是為了什麼？…… ——我作為觀眾之一就會猜想（雖然不一定是影片本意）：是簡主動和涂鴉藝術家唐尼分手的，可能她仍愛著唐尼甚至可能后來一直都有聯系，但從現實角度又覺得他不適合一起生活做丈夫和父親，所以她選擇了可能更適合這個角色的賢治，而唐尼因為被分手無法成為父親而痛苦。賢治在日本已經沒有家人了，他也可能是出于現實的原因、比如工作不順利難以移民，但想通過婚姻留在美國開辟新的生活而選擇和簡結婚，他可能是真心想給孩子一個完整的家，但也可能沒有他說的那么愛簡，簡可能也察覺到，所以她會說如果賢治離開家庭就會是地獄。也就是說，兩個人可能都是更多出于要“努力生活下去”這個現實目的而不是愛意而結合的。但賢治沒有想到，這樣樸素的愿景最終陰差陽錯間接導致了一個人死亡的悲劇。賢治不知道唐尼是自殺的，他一再和警察說孩子不可能殺人，但可能他自己都排除不了是孩子誤殺了自己生父的可能，而這可能會給他要保護的孩子帶來終身的陰影。他也發現了孩子和生父之間更深的血脈連接，他可能覺得自己的自私和不誠實、插足了別人的關系是悲劇的源頭，是有罪的，所以才要自首。 從“把劇中人的秘密暴露給觀眾”這個角度，能讓人聯想起上屆東京電影節的最佳影片《敵》——一生追求體面的男主，影片用冷酷的黑白影像、近乎“窺視”鏡頭運用的觀察角度，通過他的夢境、回憶，也是把他不堪的一面暴露給觀眾。但《Dear Stranger》就沒有玩夢境、幻想這些花活，而是完全就是用了類似生活紀實這樣的敘事方式和鏡頭感，就是看似平淡地把一個個生活事實斷面拋給觀眾，留下想象和回味的空間，讓觀眾自己來想象和解謎。同時，暴露的秘密不是某種“事實”、發生過的事，而是人的內心。這也是一種另類懸疑吧。 日版《愛丁頓》 但如果我們只看到第一重的家庭故事敘事，可能也辜負了導演想做的更多表達的苦心。 我的觀感是，賢治的廢墟研究和哲思，尤其是片中后段的演講、回答問題時對廢墟所作的闡釋，是理解影片更深層主旨表達的鑰匙。廢墟是神的旨意和訊息，這個意象很棒。廢墟的指涉意象可小可大，它可以喻指一個人的情感廢墟、家庭生活的廢墟，也同樣可以映射時代、社會和國家。——而從后者這個隱喻表達的角度，我覺得《Dear Stranger》和今年阿里艾斯特的《愛丁頓》手法實在是太像了，幾乎是不謀而合。兩部影片里都出現了要孕育孩子的女性、前男友和現任丈夫的糾葛，其實都是在嘗試用家庭元素來隱喻和表達對時代和社會的思考。細微差別是《愛丁頓》里的孩子尚未出生，《Dear Stranger》里的孩子已經出生。在《愛丁頓》里，阿里艾斯特導演在訪談里就表達了對社會未來的擔憂，孩子其實就是喻指了國家和社會的未來，而片中女性選擇誰來做孩子的父親意味著未來的走向，前男友和現任丈夫都是傳統建制的代表，但他們都沒能贏得女性的心，《愛丁頓》里孩子的父親最終是個借著社會分裂蠱惑人心的邪教頭子，諷刺又有點恐怖。《Dear Stranger》里，賢治和唐尼都想成為孩子的父親，而這是兩種風格截然不同的父親，在親子關系的影像對比里，唐尼教孩子涂鴉，賢治教孩子刷牙（還可以再注意一下“賢治”）這個名字，這個對比是非常有意味的。唐尼自殺了，他屬于過去（但還有愛他的女朋友為他不甘而要毀掉賢治，這也是有意味的吧）；賢治本可以盡父親的責任教導孩子長大，但他和家庭之間的裂痕也顯而易見，就像那輛被涂鴉的老爺車，“Blank”是詛咒也多少有點家庭空心的寫實；賢治被唐尼的女友怨恨、發現和承認了自己的原罪而“自首”，又和家庭分離，當然，他畢竟是無罪的，還可能回來，結局也提供了開放的可能性，廢墟之上，仍可能重建愛情。 拍攝地和語言的選擇 結合影片多重敘事和主旨表達的需要，再來看導演把拍攝地選在多種文化共生的大熔爐紐約，讓孩子在紐約出生長大、讓母語都不是英文的西島秀俊和桂綸鎂說英文作為影片的主要語言，這個選擇其實也是有意味的。我們可以把電影本身看成一門語言，影像、故事是這門語言的主要表達方式，但通過這樣特殊的拍攝地選擇、電影里面使用的語言選擇，導演其實在把這個地點（紐約）和語言（英文）也納入到了這部電影的表達中，拓展了電影表達語言的方式維度，這種并不方便的選擇就像一種行為藝術，融合到了電影的主旨元素里：過去與未來的碰撞、身份的迷失，等等。——在這個角度，我覺得日本人真利子哲也，和他的多國籍團隊，在紐約拍英語電影這件事本身對這部電影來說是一個新穎也很了不起的做法，這種拍攝選擇本身就有一種當代藝術的藝術感在里面。 總之我覺得這是一部被低估的電影，攝影視聽也很棒（有人說有模仿《駕駛我的車》、黑澤清電影啊什麼的我覺得也不是，這部電影的攝影也是濱口龍介、黑澤清的一些影片的攝影，日影偏紀實風格的電影都有一種類似的調調和美學風格，并不能簡單說成是模仿），人們因為沒看明白而打低分對電影來說是有點遺憾的。在它的多重敘事里，有沒有哪一重會觸動到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