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pare me your empty little compliments, girl.... and you ser's. I am no knight. I spit on them and their vows. ——The Hound

《七王國的騎士》（以下簡稱Dunk & Egg）開場，伴隨著經典的權游旋律，男主鄧克光著屁股在一棵樹后開始飛翔，主題曲戛然而止。 對于馬丁的追隨者而言，這是再明顯不過的“隱喻”——《七王國的騎士》想和權游做切割，想和使用這首主題曲的劇集做切割，這當然也包括了《龍之家族》。 在內容層面，它們的確涇渭分明。權游和龍族發生在王國動亂之時，主角多是混戰和權斗中的貴族，故事更接近權力中心；D&E發生在相對和平的年代，雖然也是暗流涌動且出現了未成氣候的“叛亂”，但主視角是從底層雇傭騎士和他的侍從展開，雇傭騎士連接著平民與貴族階層，讀者因而能更全面地看到維斯特洛百態，包括吃壞肚子隨地解決，雖然我相信一定有更好的表現形式而不至于讓觀眾在飯點反胃。 （話又說回來，泰溫爵士也是死在馬桶上呢。人固有一拉……） 和大人物權斗相比，聚焦于騎士歷險、地方民生的D&E，在主題和節奏上都更輕快，像吟游詩人的歌謠，場景更生動，色彩想必也會更豐富，有效治愈前兩部的劇情疲勞和視覺疲勞。單篇故事的體量本來也更適合改編成電視劇，而不至于像龍族一樣，兩季了還沒開打，說是女人心善。 在制作層面，有馬丁積極參與的D&E，顯然也試圖和冰火悲慘的改編史做切割。 時間還不長，我們都記得《龍之家族》帶來的創傷，它和權游5-8季是不一樣的爛法，但帶來的傷害基本相同——喬治馬丁影視化的“遺產”是慘烈的、不體面的、丑聞級別的，永遠不可能與他的原著比肩。當讀者和作者本人都意識到，他在有生之年不可能完成《凜冬的寒風》時，這種檔次的遺產就更讓人心痛。 在龍族播出的日子里，我寫過不止一篇或憤怒或困惑的評論。詳情請見： 今天是原諒喬治馬丁的一天 龍之災難寫作家族 和權游編劇D&D需要就未完成的原作發揮創造相比，Ryan Condal和Sara Hess面對的是完整的《血與火》第一卷，他們非常清楚血龍狂舞的走向和人物塑造，所以他們沒有任何理由把事情搞砸。這也是為什么馬丁從未說過D&D一句壞話（他知道自己多少得為權游爛尾負責），卻忍無可忍打算寫6篇連載批判龍族、把和Condal的關系形容為“深淵”。他曾經非常信賴Condal能好好對待他的作品，但對方卻罔顧他的所有意見，和Sara Hess把龍族改成了毫無常識、毫無邏輯的三流同人。而HBO最終站在了Condal這邊，因為和馬丁相比，Condal是更好管理的人，他的產品也許更能迎合被短視頻和迪士尼超英洗腦的casual viewers。 我想，當前好萊塢平庸的編劇們確實不知道如何塑造女性角色，他們手上或許有大量現成的配方，只適用于面向5-18歲青少年的超級女英雄，只適用于由人設和girlpower口號堆疊的塑料大女主。一旦他們遇到真正存在的人、以中世紀貴族女眷為原型的女性，一旦需要他們深入歷史土壤，挖掘這些高位女性如何在受迫的大環境下摸索著實現野心，他們就沒轍了，因為那樣他們真的得老老實實進入女人的腦子，好好描寫她們的計謀和手段，認真面對她們的特權和由此產生的傲慢與殘忍。 得寫出女人的自主權/agency，得寫出她們如何以符合時代的方式為自己爭取最大的利益。這可太難了！既然能寫girlshelpgirls，大女人集結打敗男權代表，既然能寫進步女王對抗封建人妻，為什么要費腦筋寫更微妙的政局和斗爭呢？反正當代觀眾只想看Dany2.0或者嗑CP，對不對？ 所以公主黨和太后黨之爭、兩位野心家引發的內戰，被簡化為了現代政治框架下的自由派和保守黨之爭，性解放和性壓抑之爭，甚至編劇明確指出“無冕”雷妮絲是希拉里。馬丁筆下復雜立體、可憐可恨、集受害者和加害者于一體的精彩角色，竟然只能口播編劇孱弱又虛偽的政治立場，化為只想做愛不想戰爭、開戰完全因為被男人所迫、為和平拋棄兒子的憂郁天使——編劇愛女的方式顯然是把她們塑造成戀愛腦蠢貨。可是Rhaenicent明明可以走上更好嗑的恨海情天，愛人變宿敵，如今卻淪為了舔狗和她的女王，真是廁品得無與倫比。 Sara Hess在AO3上怕是一個kudo都得不到。 七神在上！《七王國的騎士》，至少是第一季，不會存在這種問題，因為根本沒有女主（Ironically 這正是一般編劇的舒適區）。當然，你可以說男主鄧克也許拿了短劇女主劇本。從跳蚤窩到紅堡，這是一個保潔小妹迷倒各路霸總的故事，一朵清純大白花一路攻略諸多領主貴族最終嫁入王室的故事，且系統開局就送保底選（正）項（緣）。在殘忍黑暗處處兇險的冰火世界，這樣“正能量的”、從底層摸爬滾打一路往上實現七國夢的傳說，簡直是異類。恐怕有人獨享了流星帶來的好運。 正因為是異類，所以才更顯真心。看冰火的過程，就是像珊莎一樣，騎士夢一個接一個破滅的經歷。“Spare me your empty little compliments, girl.... and you ser's. I am no knight. I spit on them and their vows.” ——開場就聽令殺了平民小孩、自幼被毀容的獵狗，當然最清楚自己的同僚都是什么貨色。名為騎士，實為強盜、惡徒、罪犯，在主子的指使下恃強凌弱燒殺搶掠，這才是維斯特洛的常態。人人為己，騎士誓言像屎一樣被沖進了黑水河。 但是D&E卻回歸了（就馬丁標準而言）浪漫主義的騎士小說，回歸了“騎士”一詞所象征的美好幻想本源。哪怕是賣肉的雇傭騎士，也能找到一條救助弱小的正道，以自身的正念吸引相同取向的好人。當前的鄧克和伊戈，堪稱維斯特洛最正常的男人，有屬于文明世界的價值觀和好心腸，這讓他們的故事極其符合傳統意義上的英雄文本。這可能不算什么文學上的創新，不過，當喜歡把好人寫死、美人寫毀的馬丁第一次完整寫出賜封騎士的場景時，你會感到死掉的心好像又開始跳動了。

狂笑風暴不耐煩地搖頭，“你快去，鄧肯爵士，我來賜封侍從雷蒙。”他一下子抽出長劍，用劍擠開鄧克。“佛索威家的雷蒙，”萊昂諾爵士莊重地將劍放到侍從右肩，“以戰士之名我要求你勇敢。”長劍從右肩移到左肩。“以天父之名我要求你公正”。回到右肩。“以圣母之名我要求你保護弱者和無辜之人。”左肩。“以少年之名我要求你保護所有婦女。”

當然，哪怕是在歌謠般的歷險中，你仍能瞥見冰火世界觀獨有的殘酷和死亡隨機性，偉業與陰謀相伴，榮耀和卑劣并行，英勇行為誕生于恐懼和別無選擇，直得不能再直的故事中還隱藏著彎——到了第三個故事，我希望你們能看到真正符合原則的改編，在那時，你會意識到屈暢在翻譯時因為身為直男的局限性而根本沒譯出來的內容（or conveniently ignored？），也會理解我為什么說男主拿了女主劇本。 如果HBO連第一季7集都能搞砸（雖然我暫時想不到哪里會搞砸，因為他們已經不可能寫毀根本沒有的女角色了），我希望馬丁退出影視改編，別再給任何一個影視項目自己的心力。在最近和THR的長篇訪談中，馬丁表示自己已經接近了赫伯特后來寫《沙丘》的心態，和柯南道爾被逼著把福爾摩斯寫活差不多——作家已經對筆下的世界產生了疲憊，但所有人都要求他繼續。 馬丁并不討厭冰火，他甚至很喜歡“把書寫完”這個念頭。但真要坐下來筆耕不輟、寫完再刪掉再重寫，還是太消耗了。你知道那個終點，差不多也對如何達到終點有一個規劃，但巨大的工作量的確讓人望而生畏。要做的事情太多時，干脆什么都不做了，甚至想開新坑。我想每一個作者都非常了解這種心態。而對于作者來說，最簡單的事情就是許下諾言但不去實現。 所以如果不想寫《凜冬的寒風》，不如繼續和From Software合作，再來一部艾爾登法環呢？ *我本來不覺得有必要解釋這個標題，因為它就是事實。在過去幾年文盲般的“用美國當代左右濾鏡理解一切”的潮流中，過去的故事總是被施加自以為是的魔改，好讓它們變得更簡單、更無腦、更迎合當代觀眾非左即右不斷套假大空口號的觀影習慣。而一遇到“女人”，平庸的writer's room就興奮了，他們覺得可以大膽收割一波進步流量了。至于這種改編是不是符合當時的框架、是不是有悖基本的劇情邏輯、是不是根本沒寫好她們反而丑化了她們、是不是傷害了女演員，沒人在乎。 當HBO有機會把引起內戰的女野心家搬上熒幕卻讓她們淪為笑柄時，當他們選了Olivia Cooke這么有表現力的女演員結果盡給她加原著沒有的床戲沐浴戲看腳戲只為了羞辱她的角色時，當兩個復雜的角色被省流到只適合做短視頻切片激發一種廉價的情緒時，我覺得還不如不改。唯一的好處是Olivia拿到了片酬，只是龍之家族早已算不上什么好餅，而是舉世皆知連馬丁自己都唾棄的爛玩意。 指控作者要“賽博滅女”沒什么意義。HBO就是在女人的項目上搞砸了，不認錯，且會持續搞砸，根源就是編劇根本沒法正常把“女性角色”當“角色”看，而是想方設法迎合一類社媒分享型權益活動家，可是那些人要的不是好作品，而是好流量。回到標題，正因為D＆E除了第二卷外沒有女主角，所以反而他們能正常寫，因而多少保住了質量底線——廣義上說，這并不讓人開心。但就這部劇而言，它就是事實。 首發于：墨帶（ink_ribbon） https://mp.weixin.qq.com/s/r0ypyfImxTaWd8AGGVBxN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