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看一年又一年，我才九歲，跟著我媽看晚間八點檔，情節一知半解，唯一的印象是許亞軍真帥。可以說，他是我異性審美的啟蒙。很多年后我看人民的名義，在1080p的高清畫面里，祁同偉的魚尾紋里都藏著偽善和算計，令人不禁感嘆歲月的無情和深情，用皺紋描摹出一個人最美好的二十年。 1978-1998，1998-2018，二十年又二十年，彈指一揮間。 電視劇第一個鏡頭，是一九七八年恢復高考，陳煥和林平平坐拖拉機去招辦查錄取結果。陳煥被北師大錄取，林平平卻因為父親的問題落榜了。不甘心的平平選擇復讀，第二年父親平反，她順利考入北京大學。 陳煥生長在北京胡同，雖非富貴，但過得安穩；而林平平出生于高知家庭，聰明美麗。陳煥從小就喜歡平平，但是他們之間的差異不僅是出身：陳煥屈從于現實，雖沒有過人的聰慧，但是踏實、勤奮，對人生的理解是“報考政治教育系的人少，錄取的把握更大一些”。用丈母娘的眼光來看，是好女婿的典范；而平平天性浪漫，追求文藝、激情和精神共鳴。陳煥去北大找平平，平平背《致橡樹》，而他只評論一句：“詩好，你念得更好。”有男同學約平平去聽薩特的研討會，陳煥推著自行車準備悄悄離開。

大學畢業，陳煥留校，平平分到北京電視臺。她和社科院研究生戀愛、分手，然后在1984年決定和陳煥結婚。 或許是因為習慣了他的陪伴，雖然她一直很清楚兩人之間的差異。“我媽說了，我最適合嫁的丈夫就是你。可我覺得我們兩個之間，好像缺少一點兒什么東西……缺少一點浪漫、激動，令人心跳的感覺。”平平喝醉了，在自家后院門口，她告訴陳煥。陳煥抱著心愛的姑娘，顧不上琢磨這段話的深意。

在下雪的北京寒冬，人很容易被溫暖的霧氣蒙住眼睛，因此忽略細節。對陳煥來說，娶到自己從小的女神就像一場夢，他被巨大的幸福沖昏了頭腦，只想用盡一生寵愛她。而平平真實可愛，嬌氣但不物質，結婚后從干部大院搬進北師大宿舍，睡架子床、吃掛面、去公共澡堂洗澡。 八十年代后期，中國逐漸由計劃經濟向市場經濟過渡。北大同學紛紛選擇出國，平平受到影響，也開始看《英語九百句》——她厭倦毫無成就感的工作，決定自費去美國留學。陳煥沉浸在學術研究和金庸小說中，直到最后一刻，平平攤牌，他才意識到危機。

我非常理解平平的不甘。有人追求安穩，進國企、享福利，一磚一瓦建設生活；而有人追求機遇和新鮮感，不喜歡一眼能望到頭的人生，渴望實現個人價值。 “你想做什么，我永遠不會阻攔你。”陳煥冷靜回顧幾年婚后生活，決定放平平離開。 1986年，平平一個人飛往美國。三年后平平放假回國，開始嫌棄北京：“北京的污染太厲害了！”“這種車怎么能拉人啊？在美國只配拉貨的。”她津津樂道美國生活，憧憬拿綠卡，進入中產階級，開小汽車、住大house：“在金錢社會，如果你想過好日子，有地位、受人尊重，只有不斷賺錢拼命賺錢……這就是America.”說完來一個美國式的聳肩。她夸夸其談時，陳煥坐在一旁微笑但一語不發。 平平要求陳煥和她一起去美國，而陳煥認為自己的研究方向更適合在國內發展。兩人在春節不歡而散，平平獨自飛回美國。 1991年，陳煥去美國做訪問學者，發現平平從談吐到思維方式都在模仿美國人：追求物質，崇尚以自我為中心的價值觀。 平平變了。在時代潮流的裹挾之下，這是必然的變化。陳煥理解她在美國受到的沖擊，畢竟從八十年代的中國去到美國，那樣高的物質水平，很容易讓人產生自卑和羨慕混合的心態。

陳煥回國后不久，平平委托律師提出離婚，一筆筆財產分割得特別清楚。陳煥冷靜簽字，律師走后，他從墻上取下結婚照，意識到平平其實從未真正愛過自己，愿意與他結婚只是出于感動和慣性，因為她還沒有遇到真愛。他反思說，婚后自己度過了一段過于快樂和滿足的時光，因此忽略了平平其實從未滿足，所以她選擇了出國。她盡自己最大努力想讓陳煥留在美國，希望用物質改善來彌補精神缺憾，以此維持婚姻。 “但是即使我當初留在美國，總有一天我們也會分手，因為物質永遠替代不了情感。”陳煥看透了真相，所以干脆地簽字離婚。他不想綁住平平。 九十年代，大陸改革開放的序幕拉開。在其他人紛紛下海經商、在股市中沉浮時，陳煥始終保持著高知的清貧和儒雅，而且再也沒有戀愛結婚。他想給她寫信，又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在法律上他們已經沒有任何關系，他找不到立場。 “她就像一個出遠門的親人，思念有時候也是一種幸福。” 不打擾是他的溫柔。 1993年底，林平平回國，成為美國公司駐中國辦公室高管。她說一口流利的英文，事業有成卻孤身一人。近鄉情怯，她始終沒有和陳煥見面。而他得知她回來了，覺得兩個人同在一座城市，已經是一種安心。

和家人小聚之后，平平站在寬敞的辦公室里，沉默。落日余暉照進每一家的陽臺，而她只有一個落寞的落地窗。她向哥哥承認當初不是真的要離婚，只是想嚇唬陳煥。她認為男人最看重事業，所以陳煥不愿意去美國。哥哥告訴她，陳煥同意離婚，是因為他發現她從來沒有愛過他。平平愣住了。 1995年，平平鼓起勇氣去師大找陳煥。她走進十年前生活過的校園，穿過逼仄的樓道，看到倆人結婚時的喜字還掛在曾經的家門上。破了角的喜字像一根回憶的針，一下子扎進她的心里。

面目全非的故人在多年后重逢，無法親密似朋友，也不能冷漠如陌生人，只能保持著恰到好處的客氣，小心翼翼地回憶。她一度不敢直視他的眼睛，而他溫柔克制，絕口不提這些年的思念。 平平公司主導的國企改革造成陳煥姐姐下崗，她感到抱歉，提出經濟援助。這個美國式的補償對陳煥和家人造成微妙的冒犯，陳煥溫柔但堅決地拒絕了。分歧開始顯影，氛圍變得尷尬，她準備告別。 臨走前平平問：“你還恨我嗎？”陳煥答：“這是你今天說的第二句蠢話。” 第一句是：“這么多年了你怎么還是一個人？” 當然是因為愛。無論這“愛”是愛你，還是愛回憶，還是愛那個偏執愛著你的自己。她離開，他回眸。

平平步入中年，和越來越多的海歸青年相比，只有碩士文憑的她漸漸失去競爭力。沒有家，沒有愛情，最后也沒了工作，往日的成功變成夢幻泡影。在最低落的時候，她后悔沒有和陳煥生一個孩子——沒有孩子作為情感寄托，這孤獨漫長的后半生該靠什么來度過？

多年后兩人再次牽手走進夜色，大約是因為她的脆弱需要一點依靠。平平還是決定回美國。陳煥得知消息，來到平平家后院，想和她聊一聊。十幾年前，也是在那里，他第一次等著擁抱心愛的姑娘。可惜他們誰都沒有開口說：不如我們重新來過？ 她感嘆自己失敗，卻又撂下狠話：“那我應該說什么？說我跟你離婚犯了多大的錯誤？說我是多么多么后悔，請求你的寬恕？No way. 永遠不會。”她的驕傲一如二十年前，落榜時咬著牙說“你再也不要來找我”。 而他也承認他們的關系是自己一生最大的失敗。雖然已經離婚很久，他早已事業有成，著作等身受人尊敬，可是只要一涉及到感情他就立刻敗下陣來。“我會立刻想到你，想到在法院離婚時我簽字的瞬間。”他的沉穩也一如多年前，連痛苦都釋放得平靜。 兩個人在燈下咀嚼著自己的失敗，四目相對，各自無言。

1998年，平平離開北京。臨行前她留下一封信給陳煥：“我一直在尋找真正的感情，尋找那種全身心愛一個人的感受。有幾次我已經接近成功了，但結果還是不行。我為對方獻出一切的時候，我要求對方也這樣對我。這就是那道無解的難題。我要判斷對方是否真的愛我，唯一的參照物就是你。可今生今世再也不會有人像你那樣愛我了。但我不能給你相同的東西。并不是說我不想愛你，愛是不需要說出來的，它要用行動來證明，可我恰恰不知道該做什么。” 于是只能遠遠離開，讓時間和距離來沖淡一切。 他們相遇，是各自的不幸。他愛上她，就再也無法愛上別人；她被他愛過，就再也無法滿足別人的愛——他們有各自版本的“曾經滄海難為水”。這是兩個從小學起就同班，一起長大、一起下鄉和回城、一起高考、又一起步入社會的年輕人，他們曾經親密無間，印刻在彼此的生命中，卻無法在精神層面和諧共振，因此不可能有未來。 最后一集結尾，鏡頭逐年閃過1978到1998的畫面，像是一個人在回憶青春。 那樣漫長的二十年，回看時卻像二十集電視劇一樣短暫。彈指一揮間。 你知道，下一個二十年也會如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