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ill Zhang 2006年9月，BR LA 70802 《鰻魚》，今村昌平導演，役所廣司，清水美砂主演，1997年戛納電影節金棕櫚獎。  導演通過電影表達自己內心對于外部世界的想法，這是普遍存在，由來已久的。日本著名導演今村昌平，一生關注人性的原始狀態，像一個社會工作者那樣，分析人類和社會，將人類動物的本性在銀幕上展現出來。在這篇文章中，我們就一起來看看今村昌平的重要作品《鰻魚》，分析在《鰻魚》中導演表達意圖采用的一些方式  從宏觀上看，《鰻魚》可以被分為兩部分。  前一部分較短，講的是山下殺妻并自首。這一段，非常簡練，拍攝的手法很尋常，看這一段我們感覺像在看一部普通的日本偵探片，而且導演在這里故意處理的很血腥，連路燈變紅這種小技巧都使上了。但是這一段，不容忽略，因為在這一段里，有幾個細節，值得品味。第一個細節，是山下把老婆的便當送給釣魚的朋友吃，這個細節與后面的情節是有照應的，他把這個便當當作與老婆的感情，送出去就表示這個感情對他已經塌陷掉了。第二個細節是山下看到老婆跟男人私通，這個時候他沒有立刻動手，也沒有制止，是不想打草驚蛇么？不是，他仔細的看了老婆與人在床上的表現，他的嘴巴微張，好像偷窺別的不相干的夫妻的房事一樣。我們可以從這一段的聲音分析一下，山下走近家，老婆的叫床聲逐漸清晰，這時候的音樂呢，居然是有些滑稽輕快的，并不是沉重的或者充滿仇恨的，直到給山下眼睛一個特寫，他的瞳孔睜大，表示殺心頓起的時候，音樂才變得緊張陰沉。  這一段的錄音很有心，我們可以聽到，在山下離開窗戶的時候，老婆的叫床聲小了，然后他繞到屋后，叫床聲就幾乎聽不見了，當他打開門，叫床聲又逐漸加強，這個是很合理的處理，讓我們覺得很真實。這個真實的基礎上有沒有不真實呢？有的，山下每捅老婆一刀，鮮血就濺滿屏幕，最后我們看到山下一身的血，這里是有所夸張的，血噴的很刻意。為什么突然從真實變換到有點不真實？這是為了剝離環境，強化導演的表達意圖，導演要表達什么？我們看看山下老婆的眼神，那個眼神非常恐慌么？非常憎恨么？沒有這些強烈的情感啊，我們只看到了她有一種想求饒想活下去的東西在眼睛里閃動，但她沒有說，她什么都沒有說，不是嚇傻了，她還可以發出聲音的，在被捅的第二刀她發出了如同叫床一般的慘叫，但并不尖銳。所以，在這個有點不真實的噴射鮮血的場景中，山下老婆的眼神是一個異類，這個眼神包含的是與她在前面與人私通時的東西相同，是一種最原始的東西，沒有被剝離掉。這個東西是什么，還不知道。  接下來的第二部分，這個片子正式的進入了今村昌平風格的范圍，將人扭曲成病態，加以解剖，得到診斷。山下殺妻之后，騎著車子，唱著歌去警察局自首，這是病態的開始。出獄后，走路依然與獄中一樣端正，是病態的弱的表征。對著鰻魚自言自語，將鰻魚視為好朋友，這是病態的強的表征。而產生幻覺，比如水中的信，水中冒出的高崎等等，就是病態明顯的表征了。包括自殺未遂的渡邊和瘋掉的渡邊的母親，幻想聯系外星人的正樹，把佛經掛在嘴邊內心卻不能平靜的高崎，都是病態的，這些東西是非常直接的，我們都可以接受到這些信息。這個片子，最值得我們關注的也在于此，導演表達的意圖既是直接的，又是間接的，在明處，通過很多的顯著的細節給我們交待的已經很清楚了，但是今村昌平還有許多意圖是通過其他方式表達出來的，需要我們仔細的體會，這樣這個片子既不晦澀難懂，又具有深刻的內涵。 今村昌平主要通過三點來表達他的創作意圖，第一個我們要講的是鰻魚。鰻魚作為全片的象征，起到的暗示作用是非常明顯的，換言之，雖然它是個比喻是個象征，但是導演大部分用的是明喻，基本上把它表征的東西直接告訴給我們了。比如，魚叉下扭曲的鰻魚，比喻為山下殺死的前妻，通過高田和高崎把雄鰻魚和雌鰻魚的交配與山下的遭遇聯系起來，這些只要我們認真的看完全片，都是很容易理解的。而我想強調的是，既然鰻魚是全片的主題，那么其他的信息，包括導演沒有直接表達的意圖也是與這個象征相關的，我們可以將它與其他信息聯系起來，從而發掘到一些導演想表達的意圖。比如高崎夜里找到山下，告訴他渡邊懷了孩子，高崎撈起山下的鰻魚，說這個孩子“一定是這樣的”。這里，暗示了鰻魚這個動物性的象征，在人類中間一代一代的遺傳。  還有，當堂島來砸店時，和尚的老婆說出了渡邊有孕這個事實，而渡邊則否認這個孩子是堂島的，然后山下才自認孩子的父親。這里，導演為我們最終完成了之前高田夜里給山下描述的鰻魚授精交配的過程，換句話說，這是這個自然過程與社會現實之間的一個映射，我們可以結合這一場戲，以及前面描述的堂島與渡邊的事情，來審視整個過程。由此，今村昌平通過這個映射，把動物性與人類行為和命運緊密的結合在了一起，這個過程并不只是后面山下放生鰻魚時說的那樣簡單，那只是關于山下自己內心的一個小部分，更多的部分在于前邊產生這個交配并且引起山下承擔養育別人孩子這個結果的過程。后面的話是明喻，而前面的則絕非鋪墊，是這個過程的重心。  從上一段我們看得出，今村昌平講述的不是一個單個的人，他給出的是一個過程，一個社會的過程，包含許許多多的人。為了體現這個過程，今村用了很多隱含的東西，比如重復了兩次交配，第一次是山下的前妻和她的情人，第二次是渡邊和堂島，這個重復就是為了表達今村給出的過程是普遍存在的。重復在片子里是常見的，今村讓人物反復提起鰻魚交配洄游的過程，來給觀眾強調這一點，這不是電影導演應該有的簡練，卻是一個社會工作者的調查報告。在片尾，他干脆給出出嫁的新媳婦坐船前行的鏡頭，簡直就有點恨不得將自己的司馬昭之心讓路人皆知。  第二個要提的是佛，這個在片子里也常見，比如片中高崎說到的般若心經，做山下監督人的老和尚以及渡邊那個敲木魚的媽媽。為什么要提這個呢？這是今村昌平在做比較，我們可以看到，高崎嘴里說色即是空，卻跑去強奸渡邊，而且毫不在意。老和尚一大把年紀了，日日誦經拜佛，卻有一個年輕的漂亮老婆，渡邊的媽媽更干脆，嘴里念著佛，卻勾引女兒的男友。我們看到有的分析里，說佛經的意義在于解脫，我以為正好相反，佛經在這里是另一種求得原諒的過程，那就是讓別人原諒自己，以便自己為所欲為又心安理得。這并非對于今村昌平強調的動物性，而是與山下自我囚禁不求原諒一樣的行為，今村要求的是，理解自身的動物性，從而理解別人的動物性，與其說是原諒，不如說是接受和承認，承認前妻的紅杏出墻，承認自己的嫉妒，承認渡邊的愛以及她肚子里的孩子，等等。這個承認，與求得原諒是不同的方式，原諒是人類高級的智慧，而接受則是動物的本能。雌鰻魚是去接受一個來歷不明的精子，而不是原諒這個精子的來歷不明，這里面是低級的，原始的，簡單的，沒有任何必要去做復雜的心理活動。所以，所謂的般若心經，在今村看來也是不可取的，般若，何為般若，般若就是大智慧，在片中動物性的交配過程是不需要智慧的。所以那封可疑的信，那信就是一種般若，山下想像出一封信來為自己的嫉妒找一個說法一個借口。他還說自己愛自己的前妻，所以決不原諒她的行為。這愛的借口同樣是一種般若，是掩蓋自己動物性的方法。因此，今村有沒有指責山下殺妻呢？沒有，他認為殺也不是不可理解的，但是尋求般若來開脫，或者自閉內心來否認，這都是不合理的。  第三個是外星人。夢想與外星人取得聯系的正樹跟山下的第一段對話，很直白的表達出了山下的自閉，而且很直接的將外星人這個象征與鰻魚聯系起來。“外星人害怕與人相處么？”“山下先生也是這種人吧，因為討厭人類才會與鰻魚說話”這就是把山下、外星人和鰻魚聯系起來了。山下如同外星人一樣討厭人類，去和鰻魚說話，那么鰻魚就應該是正樹所說的誠心等外星人的人。什么樣的人是誠心等外星人（山下）的人呢？片尾告訴我們，這個人最后就是渡邊小姐，于是完整地將渡邊小姐與鰻魚聯系了起來，我們看到第一個聯系的印證。而在渡邊稱為鰻魚之前，這個鰻魚的表征是什么呢？我們看到，在山下聽到正樹說你也是因為討厭人類才與鰻魚說話時候，山下看著魚缸，仿佛信在里面，然后有一個超現實的幻覺鏡頭，他鉆進去。我們不難看出，這個時候，鰻魚是那封信，那封信起到的作用就是山下說的“它聽我的訴說，而我不用聽它的”，由此我們又可以體會到，這封信是山下的自己杜撰，所以它在聽山下的訴說，而山下不用聽它的，為什么山下不用聽它的，因為山下自己跟自己說，所以他只要說而不要聽。這是第二個聯系的印證，這個印證比第一個還抽象，不容易體會。 從整體來看，今村昌平在《鰻魚》中表達自己意圖的信息是很龐大的，今村始終是一個很有“野心”的人，他希望在一部戲里雜糅很多想法進去。但是不同于其他資質平庸的人的地方在于，今村將這些想法彼此互相聯系起來，他讓每一個想法都非常明顯，可是彼此的聯系卻很內斂，我們前面分析過鰻魚與佛，鰻魚與外星人。這樣做，豐富了意圖的表達，因為他用多個象征可以表達許多觀念，但是實際是在強化主體，就是鰻魚這個動物性的主體，他巧妙的利用象征之間的聯系，暗示觀眾鰻魚這個象征的重要性，同時又在正面，直接的反復強調鰻魚這個象征，反復的刺激，加深觀眾的正面理解。從這一點說，今村非常的了不起，他已經可以游刃有余的利用電影中的象征手法，不急不躁的表達自己的想法，在過去他早年的電影里，包括《崷山節考》，人物是非常丑陋的，他對于人物的扭曲和解剖冰冷而直接。而在《鰻魚》里，盡管展現的東西本身依然殘酷，但是卻時時刻刻充滿溫情，畫面非常美好，或者說，他讓人和善的接受了他一直堅持關注的人性中原始的動物特征，這是他將他一生中堅持的社會關注的高度藝術處理，此片獲得金棕櫚獎真可謂實至名歸。  我們經常看到有的導演，想法很多，但急于表達，導致片子重心散亂，不成整體。有的導演注意到要合成整體，但不注意方式方法，結果好像一團亂麻，雖然成團，但解起來東一頭西一頭。還有的導演，把想法處理的過于晦澀，如同給自己加了一張厚厚的面紗，讓觀眾望而卻步。這些都不是可取的，從今村昌平的《鰻魚》我們可以發現，一個看似平實的淡定的片子，其實可以蘊含極大的信息，極大的意圖，如同往小箱子里裝衣服，不僅裝的多，裝的整齊，而且從外表上根本看不出來鼓。一個導演的功力，常常就體現于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