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以為《老練律師》是偏喜劇風格的老年人再就業律政劇（75歲老奶奶重操舊業，簡直過于緊跟時事），涉及的社會議題或者說所謂政治正確只是一層簡單的包裝。 畢竟第一集呈現的警察腐敗與種族歧視議題都屬于老生常談，比如《傲骨之戰》就有過類似的情節。 但沒想到第三集扭轉了我對這部劇的看法，多少有點驚喜了。 第三集里，主角瑪德琳被迫接手了一起職場性騷擾案。直到開庭前，她猶疑、緊繃、不安甚至略顯抗拒的態度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 看到這，觀眾會自然而然地以為瑪德琳是出于對業務的不熟悉——瑪德琳過去是合同律師，從未做過訴訟，以及她必須小心翼翼地遮掩自己的真實身份和目的，因此才十分緊張。 但真相并非如此。 過去，瑪德琳也經歷過類似的性騷擾，只不過在那個年代，“逃避”和“適應環境”更符合女性的生存本能。 如果知道某個領導手腳不干凈，那就別穿裙子上班；如果對方是某個領域的精英，那就避而遠之；如果反復回憶會讓自己痛苦，那就輕描淡寫地揭過，把它當成一個不好笑的笑話；如果做吹哨人會付出代價，那就沉默以對。

于是，瑪德琳選擇了做合同律師，放棄了最初的夢想： “那時候看起來是件很小的事，卻完全背離了我本來的夢想，其實根本不是件小事，對嗎？”

對瑪德琳而言，接手和梳理案件的過程，意味著自我重構與自我抗爭，充滿了痛苦。 起初，她會下意識地勸原告開庭時不要穿緊身的衣服——大眾的偏見與道德審判，總是先于結案陳詞到來； 模擬開庭環節，在上司的逼問下，瑪德琳終于承認自己并未真正共情和理解原告，只是在假裝共情——那個年代的女性，會熟練地內化“受害者有罪論”并自我規訓，“我們不會在節日派對喝醉，和老板單獨呆在一起”。 開庭前夜，當她回憶往事，再度和丈夫提起那個名字，雙手微微顫抖； 結案陳詞環節，她重提往事，才終于正視了自己受害者的身份，并真正以“女性”而非單純的“代理律師”身份和原告站在一起。 這一整段臺詞，幾乎可以視作回應后metoo時代的一記強音： “真正的問題是，到底經歷了什么讓艾莉克絲不惜冒著失去一切的風險也要揭發？” 我們不必再去追問受害者為何事到如今才愿意揭露真相，我們應該追問的是為什么要讓她們付出如此沉重的代價，為什么受害者有罪論依舊大行其道？

更重要的是，她們為什么愿意站出來？ 答案，就藏在瑪德琳和上司的對話里。 “我希望我女兒有混亂的權力。”

說到這，很有意思的是，不同于市面上絕大多數女性主義作品，《老練律師》以老年女性的視角切入，重新審視了不同代際之間女性的立場差異，以此回望metoo運動與不同年代社會觀念水位的差異、更迭。 劇中人物的困惑、掙扎、糾結、不和諧，實際上正是我們日常生活的縮影。 那些老一輩人眼中的敏感話題，比如性騷擾、生育困境、家庭困境、性別歧視等等，即便已經不再完全是隱形議題，然而他們的態度，尤其是女性長輩的思想觀念并不總能與我們達成一致，有時甚至極端保守到令人迷惑。 就拿最簡單的例子來說，她們總是樂于審判娛樂圈里那些離婚、出軌、被出軌的女明星，而從來不以同樣的態度對待出軌、家暴、嫖娼的男明星。 她們對父權社會的丑惡與危險習以為常，卻很少去正視“女性本不該所處于這樣的泥潭”的事實。 道德審判，終究只能帶來極其虛無的安全感。

這其中的割裂，正是《老練律師》第三集試圖揭示的主旨： 女權主義，從來不是從天而降、理所應當，它需要土壤，需要時間，需要爭取。 進步，也不代表一味的批判與割席。 但愿有一天，我們也能實現像劇中這么完美而又振奮人心的和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