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Hi，我叫Chole啦，很開心很開心！哦，我剛從美國回來了啦。中文講不太好你見諒哦。啊Sorry啊，my phone is沒電了啦。下次好不好啊。” 燈光昏黃，握壽司師父在另一側熟練的握著壽司。說不好他們是哪里人，但如果按這間餐廳的裝修和菜單價格來說，他們應該和他們臉上嚴謹的氣質以及案板上的那只大約 100公斤重的金槍魚一樣，來自日本。 這家餐廳生意非常好，在這樣一個周一的夜晚也都座無虛席。席間的人們珠光寶氣，與這一份份精致的壽司相得益彰。Chole搖曳著腰身坐了下來，跟這一桌的主人寒暄了起來。 “Yes。” “No，不是那樣啦。我那個friend也跟我一樣剛從東京回國了啦。什么？美國？哦，yes,yes.我是在美國定居的啦。所以你看我，中文講不太好哦。不過我最近一直在日本的，才回來嘛。” 每位客人眼前都擺著的三個杯子。一只清酒杯，一只高腳杯和一只方杯。里面各自裝著獺祭二割三分，伯圖斯和三十年的竹鶴。如果客人要喝酒的話，實在是不知道該拿起哪只杯子來喝比較好。 在洗手間門口，有兩位非常漂亮的姑娘在聊著天，他們面頰帶著些許的緋紅，正在鏡子前補妝。 “Samatha啊，你前陣子買那只粉鉆是不是五百多呀？” “是哦，我家Charles還是托朋友去歐洲才買到的啦。國內可不好找哦。” “是嘛，還是你家Charles對你好啦，是去哪里啊？” “開什么來著？哦對啦。開普敦嘛，意大利哦。” “咦？意大利嘛？開普敦不是法國的嘛？” “意大利啦？你去沒去過啊？” “好啦，你知道嘛，昨天Fiona跟我一起喝下午茶啦。她也買了一只跟你很像的粉鉆哦。不過她說才兩百多哦。” “哎呀，Diane我告訴你哦。她那只一定是有問題的啦。你要是買鉆石一定找我哦。我家Charles門路很熟的哦。” “好啦好啦。我們回去吧。” 收起了唇膏,Samatha和Diane一起走回了席間。 廁所的隔間里，昏暗的燈光下，馬桶里，全是尿。 這是我大約在 2017 年寫下的一篇小故事，一直藏在我自己沒什么人看的公眾號里，無人問津。 那些年我還沒有成為導演，所以為了生計，也為了有一天實現成為偉大的電影導演這個遙不可及的理想，我什么都做。 剪輯師、作曲、策劃、寫劇本、在廣告公司上班、拍廣告、宣傳片、執行導演、演話劇、在學生作業里客串沒人知道的小角色，想要竭力走進我想要走進的圈子。 期間也見識了各式各樣的人，女人、男人、藝人、廣告人、音樂人、制片人、經理人、中國人、外國人、真實的人、裝X（那個字不讓說）的人。 為了要讓各種各樣的人認可我，我要花掉本就為數不多的錢去買行頭。因為大多數時候他們看到的不是我，而是我外化的那些東西。 我很反感，卻又不能表露反感。很鄙夷，卻又找不到立場鄙夷。在那個全面上行的時代里，我學會了順從。 原因無他，只是想要活下去。 活下去，還在這，才有機會搞創作。 那時候的我，十個項目黃九個，每天安慰自己天行健君子自強不息，登時又多吃兩碗飯重頭再來。 后來做出點成績了，人家夸我，說你真棒，我總說運氣好，運氣好啊。真不是謙辭，是真的。 20 年的時候，有個只有一面之緣的朋友突然發信息跟我說他大學同學是芒果的制片人，看過我那個被剝奪剪輯權的小片子，覺得這個導演有點東西，想約我見一見。我當時就又多吃了兩碗飯，心說這位有點眼光啊，看那丟人玩意兒都能看出我有點東西，有點慧眼識珠的意思嘿。 趕忙給人回復：沒問題，現在飛機很方便，我 24 小時 standby，這都不是問題。 結果約在北京見，說這個制片人小姐姐是從倫敦回來的，問我喜歡吃什么，我心說那好啊，高街風嘛，懂。那不得 Organic 走一波，于是約在了三里屯的Our Bakery，室外撐傘，Organic純素三明治，深烘冷萃。人家問我你喜歡吃這個？我說對，口味比較清淡。 見面發現是個眼睛又大又亮的妹子，時髦又 Urban，當時心里就拍自己大腿，說這波我肯定裝到了。 結果坐下一聊，我跟個神經病一樣持續輸出四個鐘頭，冷萃喝了好幾杯，我一頓納悶，她怎么還不煩我啊？ 這里跟大家解釋一下，我這個人社交 E 獨處 I，多年混跡于各種局上也算是練就了察言觀色的能力。但凡對面不耐煩，心思飄了一點兒，我肯定立馬收住不再展開，敏感細膩得體是縱橫多年練就的一身本領。但這個大眼兒妹妹愣是聚精會神饒有興致平起平坐地等我一直輸出，到最后我都開始咳嗽了她才很禮貌的接過話頭，邀請我去長沙，參加季風劇場的發布會。 遇見芒果，遇見季風，遇見這個叫田瑩的大眼兒妹妹，都是我人生的運氣，沒有他們，壓根沒人看得到我。 在季風發布會之后，田瑩拿給我一些小說，說這些里面你看一看，有沒有你感興趣的，我可以幫你爭取。 那些小說里，就有裝腔啟示錄。 合上書，我琢磨著，大概沒人比我更擅長拍這個了。明確又委婉，虛偽又真摯，膽怯又勇敢。畢竟我專業裝腔30年，心得體會能寫本續集。 好巧不巧，好運再次降臨，麗都前田珈琲，跟行內友人偶然間談起了這本小說，友人一愣說，柳翠虎我熟啊，轉眼間翠虎就坐到了我的面前。乖巧又機靈，嘴角掛著羞澀，眼中藏著狡黠。三言兩語間，一拍即合，笑談著若是我能成為她這本小說的導演，該有多美妙。看我倆如此“郎才女貌”，友人當即表示們這就去爭取促成。 但還沒等著爭取，一個叫做「他鄉」的項目交到了我手上。 一年后，我才終于如愿拿到了裝腔啟示錄這個項目。 關于裝腔， 第一層是趨炎附勢的攀比，是虛榮和物欲的標榜，是為了別人眼中的自己，可笑的假象。 第二層是不得已的偽裝，是想要變得更好的期望，是為了找到自己，知世故而世故。 第三層是心照不宣的自我保護，是害怕被人看穿真心，害怕善良被當軟弱，真摯被當愚蠢。 而在這層層包裹之中的，是那顆城市中孤獨的靈魂，有著無處訴說的疲倦和不堪，無比渴望著真誠的關系。卻又因為害怕受到傷害而不肯敞開心扉。 這里太卷啊，高考狀元，五院四系，本碩實習，十年寒窗，蹉跎青春。能在這CBD的高樓大廈里，擁有一扇自己的窗戶，哪個不卷，哪個不是拼盡全力。但在這份拼搏當中，丟掉了多少自己，刪改了多少自己，磨掉了多少自己。最后得到一個亭亭玉立的，孤獨而冷漠的都市精英。 那是你嗎？ 誰沒有過在深夜卸妝后狠狠的盯著鏡中的瞳孔，想要看到自己的靈魂，自己的答案。 可大概是看錯了鏡子的， 畢竟“夫以銅為鏡，可以正衣冠；以史為鏡，可以知興替；以人為鏡，可以明得失。” 要找對人啊。 那人是誰？ 是愛情。 我是個相信愛情的人，相信所謂愛情，是只有一次的。這一次，也可能是幾生輪回也只有一次的。 我們會在這世界上遇見很多很多的人，迷人的人，糾葛的人，不甘的人，難舍難分的人，習慣的人，合適的人，向往的人，追逐的人，陪伴的人，遺憾的人。 有人說愛情是腎上腺素、是多巴胺，是定會消散的化學反應。 有人說愛情是盲目的，失智的，跌宕起伏波瀾壯闊的高耗能運動。 也有人說愛情是波瀾不驚的尋常，是親情般的陪伴。 或許都是，但也都不是我所說的愛情。 我其實也不知道究竟該怎么描述愛情，怎么說都好像是盲人摸象，管中窺豹，只可見其一斑。 但愛情是絕對的，理智而不顧一切，矜持而全無底線。 是需要經過時間經過事件，經過重重考驗，見過下限，有過默契，非他不可的。 當你遇見的時候，你就會知道，這是我的愛情。 但這一切的開始，是要遇見。是要看見。 就像歌里唱的那樣“在茫茫人海中，我竟然找到了你。” 這數千萬人生活的都市中，我們每天要遇見多少人，但卻有幾個是你能真的看見的？ 入眼，入心，入命。 浪漫的不是遇見，浪漫的，是我們。 當然這些都是說教啦，是我自己的觀點和感受。我并不想強加于人，只想要帶著這些去講一個故事，一個在都市中找到愛的故事，一個用愛情治愈內卷的故事，一個送給我愛的人的故事。撥開都市里一層層的包裹，找到那個最可貴的，那個自由的，不被社會和世俗、物質和人情約束的自己。 于是從改編到劇本，從選角到拍攝，從剪輯到配樂，從調色到質檢。每一個步驟我都舍不得放手，只為了不用再裝。不用再裝有錢，裝有范兒，裝導演，裝謙虛，裝世故，裝圓滑，裝成一個不是我的人。 也是在這個過程之中，我越來越明白，我想要成為的，不是一個偉大的導演，而是成為自己。 PS：在戲里，裝腔的部分我們都做了破綻，比如whisky加不加冰都可以，比如蒙哈榭是白葡萄酒其實并沒有單寧，比如其實稀有皮的戴妃包在貴婦圈其實也不怎么值得賣弄。因為裝，他就有破綻。就像戲里說的，裝這個事兒是個比較級，沒有頭的，永遠有比你更裝的人存在。留這些破綻，就是想留一種諷刺，他們，是裝的，不是真的。 另外有很多部分，偏偏那些都是真實的，真的有那樣的上司，真的有那樣的客戶，真的有那樣的大佬，真的有那樣的姑娘，真的有那樣的浪漫，真的有那樣的膽怯，真的有那樣吃個火鍋要 2500 的餐廳，但唯獨，國貿的街頭，不曾有那樣一個餛飩攤，那個餛飩攤，是我們編的。 因為真擺攤要被罰錢，一次三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