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代人的迷茫與憤怒——《母獅怒吼的山丘》

今天聊聊法國 / 科索沃 / 美國電影《母獅怒吼的山丘》。 片名La colline où rugissent les lionnes (2021)。

科索沃的夏天灼熱黏稠，陽光炙烤著衰敗的村落。杰塔（Jeta）、琪（Qe）和莉（Li）是生活在這里的三個18歲的女孩，她們唯一的游樂場是村外山丘上的墓地。 杰塔蜷在父母墓碑的陰影里，躲避監護人不懷好意的目光。琪的發廊母親麻木地剪著頭發，父親只想把她拴在油膩的理發椅上。莉的破舊汽車引擎蓋是她們的瞭望臺，底下是三個吵鬧的弟弟和沒有盡頭的家務。 她們想逃離這里，除了等到大學錄取通知書，還不知道能做啥。

她們很努力地在活。在廢棄的半截房子里掛起吊床，偷來的廉價口紅涂在墓碑上跳舞。對著空山嘶吼，用想象中的相機拍下最張狂的姿態。 她們充滿了勁兒，身體塞滿了憤怒，時刻想要發泄精力，卻又無所適從。

上大學這條出路似乎遙不可及，她們一再落榜，得不到機會離開。但她們已經看夠了母親們佝僂的脊背，理發店旋轉燈柱映著的麻木眼神，夜晚街角模糊的身影。 在她們看來這不是生活，是緩慢的窒息，她們要出去。 于是，她們組成自己的“母獅群”，在山丘上嘶吼，她們開始行動，四處盜竊，而且一次比一次更大膽。 盜竊是她們的發泄方式，她們要以此證明自己可以反咬世界一口。

與《蜂巢》里那位在戰后廢墟中咬牙創業、將一罐罐辣椒醬變成獨立宣言的寡婦不同，這里的少女選擇了歧路。 這不是精心策劃的犯罪帝國，更像迷茫青春催生的危險游戲。她們笨拙地模仿電影里的匪幫，偷來的鈔票在劣質夜店的閃光燈下揮霍。享受著短暫的狂歡，廉價的自由滋味。她們值得更好的戰斗，卻選錯了方式。

導演編劇演員盧安娜·巴杰拉米很懂這種無力感。她自己也不過是個二十歲的孩子，鏡頭后是同樣在尋找答案的眼睛。 她親自出演從巴黎歸來的女孩莉娜，像三個女孩的殘酷鏡子。莉娜抱怨著巴黎的喧囂，向往科索沃的“寧靜”，渾然不覺這寧靜是捆住她新朋友們的枷鎖。她的存在就是對她們的嘲諷，戳破了少女們對“歐洲天堂”的單相思泡沫。

電影沒有賜予她們《蜂巢》式的救贖曙光。當偷來的快樂耗盡，現實殘酷如期而至。 影片后半段那種初生牛犢的銳氣消散了。笨拙的因果鏈條，倉促的選擇，緩慢的崩解。鏡頭里的迷茫如此真實，因為導演自己也不知道出路。 結局沒有英雄般的勝利，只有“你永遠不能回去”的冰冷。

母獅咆哮最終成了困獸嗚咽。 在墓碑旁、在廢棄泳池里、在灼熱引擎蓋上的激情渴望被真實地呈現在銀幕上。 這不是科索沃獨有的青春挽歌。從《宛如天堂》丹麥金色麥田里目睹母親難產而死的少女莉絲，到在《小媽媽》祖母空屋里遇見童年母親的法國小女孩，脆弱、敏感、迷茫是全球Z世代通用隱秘傷痕。 她們被夾在傳統的廢墟與現代性的之間手足無措。 當三位少女最終站在命運陡峭的懸崖邊，電影戛然而止，沒有指明出路，因為找不到看不到。

青春挽歌徒掙扎， 一代迷茫怒無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