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飯后假如有閑暇，我會看看黃磊、海清主演的《小別離》。不知怎么的，片子總讓我想到簡?奧斯丁。我知道這有點荒謬，十九世紀初的英國鄉(xiāng)紳社會和二十一世紀初的中國城市中產(chǎn)社會，相差十萬八千里，有什么可比性呢？兩百年前蒸汽機都尚未普及，班納特一家坐的還是馬車，相形之下生活在信息時代的我們，生活可要快捷便利多了。但有些東西，有些意趣，卻像孫猴子一樣，饒是你一個跟頭能翻十萬八千里，也翻不出，如來佛的手掌。比如海清扮演的童文潔，真是繼承了班納特夫人的歇斯底里、陰晴不定。昨晚上講到女兒朵朵去學校面試，出來她就抓住朵朵連問兩遍有什么問題是之前沒準備的。當朵朵告訴他們夫婦倆被問到是不是只投了這個學校時她實話實說不是的，文潔馬上劈頭蓋臉地責備朵朵不該說實話。可是朵朵說面試結(jié)果是通過時，她立刻興高采烈夸女兒誠實、像她一樣誠實。這個轉(zhuǎn)變真是讓人目瞪口呆，不得不佩服，高，實在是高。再比如片子主要表現(xiàn)的當今社會的考學風，再看看兩百年前的英國鄉(xiāng)紳家庭子女教育的內(nèi)容，呵呵，真是一個不落。繪畫（艾瑪在整本書里都在干這個）、樂器（不會彈鋼琴簡直沒法在盆友圈里混，伊麗莎白還特意調(diào)侃過自己琴藝差）、唱歌（伊麗莎白的妹妹中有一個特別熱衷炫耀自己歌技好）、跳舞（淑女們進入社交圈的第一個項目可就是舞會）、閱讀（達西先生特別鐘情愛讀書的姑娘）、手工（達西的妹妹精于此道），鄉(xiāng)紳們務必要請家庭教師來教導女兒，掌握這種種技能。至于年輕的紳士，則要有良好的經(jīng)濟頭腦（賓利被認為不通此道可能會上帳房的當，奈特利先生卻很懂農(nóng)場經(jīng)營是個好地主）、會騎馬打獵（達西約伊麗莎白的舅舅打獵很為他的扭轉(zhuǎn)形象加了分），平時打打桌球、板球、門球，身強體健最好能說會道。這些可不就是當今青少年學習之余人人必須掌握幾樣的？小宇會敲架子鼓、滑板、足球、籃球，朵朵表示這對審請國外學校大有裨益，并惋惜自己沒有特長，心儀的學校她只能在waiting list上苦苦煎熬。我看到這里有點啞然失笑，文潔你作為一個市場總監(jiān)，怎么會忘記培養(yǎng)女兒的興趣愛好呢？連蠢笨可笑的班納特太太都不會犯這樣的錯誤啊。但是說完這句話，我也意識到自己同樣還是深陷這中產(chǎn)階級的套路無法自拔。資本主義在席卷中國，正如兩百年前席卷英倫一般。作為社會主流而非上流，今天的城市中產(chǎn)和當年的鄉(xiāng)紳大約在走過相同的路，來自底層的火尚不遙遠，為防止燒到屁股，我們迅速地建立起一套行為標準樹立起銅墻鐵壁，約束著自己、伴侶、子女的行為，定義著何謂體面、高尚。而這一切只是區(qū)區(qū)近30年興勃起來的，其目的不過是避免自己從這個階層跌落。而這個過程孕育起了熾烈的消費主義，藝術、知識、信息、生活資料，從上流社會涌入中產(chǎn)的世界，迅速變得庸俗廉價，由學校開始，進入生活的每個細枝末節(jié)。這是一種必然，無從批判，畢竟放眼天下紐約巴黎也是一樣。可是這個過程并未產(chǎn)生偉大，則透出了中國式的尷尬。在今日的京滬穗，知識也許變得廉價，但思想從未易于獲取；藝術也許俯仰皆是，然而創(chuàng)造卻結(jié)不出果子。至于底層的火，更豈是這套行為準則就可撲滅的。朵朵、琴琴與小宇是生而活在這銅墻鐵壁里的一代人，他們在未來也會致力于加強這道屏障。但不知會不會有一刻，他們或者我們，會突然陷入迷茫，這令人沾沾自喜的成就到底有何意義，而我們又將如何抵御那接踵而至的虛無主義？當整個中國依舊在前現(xiàn)代中徘徊，異軍突起的城市中產(chǎn)如此迅速地走過西方社會兩百年走完的路，在這巨大的落差面前，銅墻鐵壁是否會脆弱不堪，今日的優(yōu)越感明日是否會顯得蒼白可笑？但愿這一切都不會發(fā)生，我們還能焦慮并安全到達世界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