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活在一個時代里，一生都要面對怎么與這個時代默許的價值觀和諧共處。表面看來，是自己做了很多選擇，實際上背后是一些看不見的“規(guī)訓(xùn)”在做推手。 無論什么年代，最吃虧的都是那些沒有野心和欲望的人。這些人對需要通過人與人的競爭而得到上升機會的事情不感興趣，更不愿意為掙得一點錢財而費盡心思。 不僅如此，他們甚至還期望讓生活有一點「內(nèi)容」和「詩意」。這樣的人，每個時代都多少存在著，也毫無疑問一邊猶疑張望著一邊被迫妥協(xié)著。 在現(xiàn)代語境里，追求詩意更像是一種不合時宜的叛逆。這種“背道而馳”的愿望讓最后這點詩意，都變成了失意。 如老舍先生所說：“這世界不斷要求所有人妥協(xié)，苦悶?zāi)姆质裁磿r代。” 上世紀(jì)三十年代，老舍先生就寫了這樣一類人的生存故事，這本小說叫《離婚》。它沒有《茶館》《駱駝祥子》那么耳熟能詳，但卻是老舍先生自己最滿意的一部作品，它的價值是遠(yuǎn)遠(yuǎn)被低估的。 老舍的很多小說都改編成了電影或者話劇，但這一部同名電影《離婚》直到1992年才被拍成電影上映，影片講述了上世紀(jì)初一個苦悶?zāi)贻p人的故事：在北平機關(guān)單位工作，與單位和家庭生活都格格不入又不得不融入，還心懷“詩意生活”愿望的小科員。這個人就是——老李。 老李是那個時代有思想有學(xué)識的精英，他看不慣機關(guān)單位里那些虛情假意、溜須拍馬的同事，他懷疑形同虛設(shè)的機關(guān)單位存在的意義，他心心念念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詩意的美。 他要的詩意，遠(yuǎn)不是現(xiàn)實意義上的陽春白雪。 身處過去那個包辦婚姻的年代，他娶了鄉(xiāng)下的一位婦女，生了一兒一女，他去北京工作，兒女家眷生活在鄉(xiāng)下。 他苦悶，是來自對婚姻的思索：我的苦悶，不是由婚姻不得意而來，而是這個婚姻制度根本要不得。我并不想嘗嘗這戀愛的滋味，我只是想追求一點點詩意，我要，哪怕是看一看她，一個還未被實際教壞了的女子，樸素、安靜、獨立，能不言不語的明白我。” 他需要的是能夠在精神層面與他交流的良人。這點理想落到世俗生活里，變得搖搖晃晃。 世俗的力量是強大的，它可以壓倒一切。 而把老李帶入世俗的助推者，正是在這世道里混的風(fēng)生水起的——張大哥。 張大哥是怎樣一個人？ 電影的開頭，伴隨著留聲機流淌出來的歡笑聲，一對新人敬拜著介紹人——張大哥。 他是老李的同事，在衙門里財政所做事，他一生都在為毫不相干的人忙碌，大家敬重感激他，個個稱他為大哥。 他充當(dāng)熱心的社會穩(wěn)定建設(shè)者，他這一生要完成的神圣使命：做媒人和反對離婚。 在他眼里，自由戀愛和離婚是這世間不應(yīng)該存在的產(chǎn)物。 張大哥說：“我呀，總覺著，人吶，只要娶個好媳婦，他就不鬧和了，要是家家婚姻都如意，天下不就太平了？這就叫以婚治國。” 他和老李是“上下”完全不同的人。一個瞭望星空，一個只看腳下。他覺察出老李有離婚的思想，勸說老李把太太和孩子接來，過一過真正世俗的生活。 這無疑加速破滅了老李對詩意的幻想。打從第一天起，老李就對不體面的李太太不滿意。 她不懂禮數(shù)，不知道讓幫忙搬家的人在家喝杯茶吃頓飯；她嗓門大，說話像是要全北平人都聽得見；她不會打扮，穿著不合身的舊式的棉襖。 老李嘗試著改變她：他帶著她去買新布料，做新衣服，他晚上讀書給她聽。老李不明白，她根本聽不進(jìn)去，對她來說家務(wù)事要比聽書重要的多。 老李在家里面對沒有共同語言的太太，在單位面對一群虛情假意、阿諛奉承的同僚。里外都像是一個怪物，要把自己吞了去。 論學(xué)識能力，他比其他人都要好，但性格怯弱，又不太會說話，不會敷衍，又不敢拒絕。面對同事小趙對鄉(xiāng)下來的太太的戲弄，只會默默隱忍。 現(xiàn)實里通常是那些不愿意違背內(nèi)心玩兒表面功夫的人，得不到該有的厚待，還常受欺負(fù)。他們真實坦誠，平時也許沉默寡言，但到了關(guān)鍵時刻，他們會為了做正確的事而變得堅韌勇敢。 老李就是這樣。 張大哥的兒子被誤以為共產(chǎn)黨抓緊牢里，誰也不知道被關(guān)在哪里，連人脈廣博的張大哥也無計可施。一個人癱軟在家里，沒了兒子，活著沒了希望。 這時候衙門里那些稱兄道弟的邱先生、孫先生們，唯恐避之不及，誰也不愿意禍及自身。 只有老李，為了張大哥奔波，他跑去求平日里最恨的小趙，小趙的門路最廣伎倆也最多。老李和小趙談條件，一改往日的卑怯，為了救張大哥的兒子，甚至把自己全押出去給小趙。 張大哥幫別人一輩子忙，平日里周遭熱熱鬧鬧，身邊都是圍著要求他幫忙的人。可自己遇到了事情，其他人都不見了蹤影，反而是兩個最老實怯弱的人幫了他：老李救了他的兒子，丁二爺救了他的女兒。 張大哥的女兒秀真，丁二爺從小帶到大，知道詭譎鉆營的小趙看上秀真，擔(dān)心年輕小又單純的秀真上當(dāng)受騙。為了報答張大哥收留的恩情。 他鼓起勇氣，撒了這輩子第一個謊，騙小趙來到荷花塘邊，把他推進(jìn)河里，淹死了...... 丁二爺，一個悲苦的老實人，寄人籬下，平日唯唯諾諾，他把這一生的勇氣都用在了報恩上，這是他認(rèn)為最值得做的事情。 那些沒有勇氣的人，他不會思考昨天發(fā)生的事情本身不合理，認(rèn)為今天需要改變，而是為了延續(xù)昨天的習(xí)慣，今天發(fā)生的事情讓人感到不適，要掰回和昨天一樣，不能變。 為了省力，省心，最后大家都“混”成了一模一樣的日子。 張大哥如此，老李那些同事的太太們一樣如此。 張大哥的兒子一回來，他就立刻恢復(fù)了往日的神氣，就像什么也沒有發(fā)生一樣，宴請了出事后對他避之不及的同僚們。 邱太太知道邱先生“鬼混”，嘴上堅定不移的說要和邱先生離婚，但因為沒生孩子，心里沒底氣鬧，又因為自己是文學(xué)士，自有包袱在身上，不能鬧的太難看。鬧到最后：大家混吧，不必較真了。 吳太太開始為了吳先生納妾也吵著要離婚，責(zé)怪自己沒兒子，堵不住男人的嘴。吳先生被辭了官，吳太太卻到李太太面前搬弄是非，說是老李使了手段。最后，當(dāng)吳先生在教育局謀的了職位，她竟高興地跑到李太太那里去報喜。 吳太太不過是要一張飯票：“離婚，說的容易，離了婚吃誰的呀！反正我也想開了，不就是混嗎？何必呢？” 李太太呢，她不解風(fēng)情，還擔(dān)心老李對隔壁的馬太太動情，跑到馬太太門前痛罵，又容易親信他人，和老李吵些沒來由的是非。她也害怕老李丟了官職，自己和兩個孩子沒了吃喝。 住在老李隔壁的馬太太不一樣，她美麗，纖細(xì)，又溫柔，說話輕聲細(xì)語，是老李“詩意”的具象。 她因為愛情，不惜和家人鬧翻，和馬先生結(jié)婚，但沒幾個月，馬先生就拋棄她找了別的女人。老李以為她對他也有意，可最后當(dāng)馬先生帶著那個女人回家，兩人爭吵過后，又回歸平靜。他意識到，馬太太也一樣回到了“不就是混”的生活。 老李不想過這種生活，自從有勇氣反抗過一次，他變得更加無所畏懼，不再愿意踏進(jìn)這混沌的日子里。他帶著家眷和孤苦無依的丁二爺回到了鄉(xiāng)下。 歸根結(jié)底，老李所追求的詩意，是人能真實的面對自己，人與人能坦誠相待和一點生活的美感。 這是老舍在接近一百年前寫的發(fā)生在北平的故事，他寫的雖然僅僅是老李和他身邊的同事以及夫人們的家庭矛盾，但這些矛盾卻透露出那個年代市民個性里的通病，放到今天一樣具有一種普遍的現(xiàn)實意義。 老李之外的先生太太們對待生活的態(tài)度是，敷衍、平庸和茍且。 在今天似乎看起來情況好了一些，但又沒有太大的進(jìn)步，我們活著活著，稍不留神就變成了故事里的某一位先生或太太。 我常常覺得不可思議，這個時代里仍然有相當(dāng)一部分人為自己的人生做選擇，看似合情合理，實際上根本經(jīng)不起推敲。 怕惹來麻煩、怕被嘮叨、怕被別人當(dāng)做怪異的人，怕丟了一張飯票。活的沒有一點骨氣。 做一件事也不是先思考它理想應(yīng)該怎么做，而是別人也這么做，就這樣吧還能怎么樣？我又能怎么樣？ 一百多年前因為太多環(huán)境的限制，很多人心懷詩意卻無法實現(xiàn)，現(xiàn)在有了更好的環(huán)境，但很多時候我們卻自己給自己加上了一百年前的枷鎖和限制。 心懷理想和詩意，不是不接地氣，這恰恰是更需要勇氣的事情，因為要對抗的是平庸的大多數(shù)。 一直以來不都是這些有理想有勇氣的人，讓這個世界變得更美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