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這部二十多年前的老劇找出來看了。這劇特別短，才八集，兩天就擼完了。而大概擼到第四集的時候，我心里就情不自禁地冒出一堆驚嘆號：臺詞絕了！人物可愛！節(jié)奏利落！審美高級！這絕對是我看過的最牛X的國產(chǎn)愛情劇！！！怎么早點(diǎn)沒看呢？ 這劇首播的時候我才上小學(xué)，沒趕上趟，只聽過主題歌《糊涂的愛》，是叔叔阿姨們在唱K時打情罵俏的必選曲之一。王志文和江珊因此劇爆紅后相繼出了個人單曲——《想說愛你不容易》和《夢里水鄉(xiāng)》，我那時候都挺喜歡的，《夢里水鄉(xiāng)》更是我兒童時期心目中的首本神曲。可是這部劇后來我卻一直沒想到要補(bǔ)，大概是被太有年代感的片名給誤導(dǎo)了，想當(dāng)然覺得肯定過時，而且王志文那張臉也實(shí)在欠缺吸引力。我的愛情劇啟蒙是世紀(jì)末的《將愛情進(jìn)行到底》，更偶像化，更有青春感。 可是現(xiàn)在我必須要說，有些開創(chuàng)者真是會讓后來者絕望的，就像《西游記》之于名著改編劇，《我愛我家》之于中式情景喜劇，《過把癮》之于國產(chǎn)愛情劇也是一樣，開始即是巔峰，后人只能高山仰止。 經(jīng)典不可怕，可怕的是，有些經(jīng)典過了這么多年再看，不但不過時，還依然明顯好過現(xiàn)在的絕大多數(shù)作品。 而《過把癮》的好，就在于不落俗套，方方面面都和一般劇不一樣，甚至背道而馳。 首先光是戲劇節(jié)奏上，《過把癮》就能吊打現(xiàn)在那些兌水劇了。短短八集，比現(xiàn)在好多八十集的劇容量都大，幾乎沒有廢戲，從頭到尾沒有一個地方讓我有按快進(jìn)的沖動，恰恰相反，無數(shù)次我都倒回去重看某一個片段，生怕漏掉一句臺詞。 這劇的劇情緊湊到什么地步呢？第一集，方言和杜梅認(rèn)識并開始戀愛。第二集，倆人就結(jié)婚了。然后到第四集，倆人火速離婚。后來一半都是他們離婚后繼續(xù)糾纏的故事。 快，但并不突兀，起承轉(zhuǎn)合都有交待，人物行為都有充分的理由。 簡而言之，這部劇想表達(dá)的就是，相愛容易相處難。兩個相愛的人，在一起后卻發(fā)現(xiàn)他們存在無法調(diào)和的性格沖突，于是愛就在日常生活中被不停消磨，可是又并不消失，一直纏繞著兩人，讓他們相愛相殺，吵吵鬧鬧過一生。 對于愛情故事來說，這太反其道而行之了。我們聽過的古往今來的絕大部分愛情故事，都是以“在一起”為結(jié)局，為了在一起，兩個人共同克服外界的種種阻礙，最后終成眷屬。至于在一起之后怎樣，故事總是疏于交代。 《過把癮》沒有落入這個俗套，“在一起”只是這個故事的開始而已，真正的考驗，是在一起之后。 更絕的是，男女主角之間，幾乎沒有遇到任何外界的阻礙。 沒有家長反對。倆人的父母甚至壓根就沒出面，從戀愛到結(jié)婚，一氣呵成。 沒有第三者，也沒有出軌。杜梅的閨蜜賈玲（這名字真有喜感），也是個大美女，比杜梅更性感艷麗，而且對男主角方言明顯有好感，可他們偏偏自始至終都沒有越軌半步，保持著純潔的友誼。 沒有貧富和階級問題。男女主角都是城市平民，杜梅是醫(yī)院護(hù)士，方言是文化館職員，按照后來的標(biāo)準(zhǔn)，這樣的職業(yè)根本沒資格成為偶像劇主角吧。他們結(jié)婚的時候只能住進(jìn)一間由教室改造的破房子里，可杜梅一點(diǎn)也不嫌棄方言無錢無勢，死心塌地愛他。剛搬新房的時候方言感嘆教室太空曠，說：“這得多少家具才能填滿啊！”杜梅的回答是：“只要你愛我，有張床就夠了。” 愛情故事的種種套路，全都被破掉了，最后就是特別純粹的狀態(tài)：這兩個人之間的關(guān)系，與他人無關(guān)，與世界無關(guān)，僅僅只是這兩個人內(nèi)部的反應(yīng)。所謂“純愛”，還有比這更極致的嗎？ 所有的矛盾，就來自于兩人的性格。方言冷靜，杜梅熾熱。方言嘴上油腔滑調(diào)，但內(nèi)心羞赧，不好意思直接表達(dá)愛意。而杜梅呢，就喜歡直來直去的表達(dá)，要把“我愛你”天天掛嘴邊，聽不到就不依不饒。劇中最經(jīng)典的一幕，就是杜梅把方言整個包粽子一樣捆床上，然后拿把刀抵在他脖子上，逼問方言到底愛不愛自己。 杜梅一直都是主動方，事端幾乎都由她挑起，她敏感、多疑、愛走極端，差不多就是典型的偏執(zhí)型人格障礙患者。方言不理她，要吵；方言對她說了不中聽的話，也要吵；有時候僅僅只是懷疑方言不夠愛自己，而方言又沒能及時證明自己的愛，就要大吵特吵。杜梅就是個對愛極度渴求又沒有安全感的女人，這種“作女”人設(shè)非常容易招來反感，而愛情故事主角不討喜可是大忌。 好在江珊拿捏住了分寸感，或者說這個演員挑得正合適，換一個人演可能演成潑婦神經(jīng)病，可是讓江珊一演，就覺得萬事于她皆可原諒。她每次囂張跋扈的胡鬧，行為再怎么過分，眼神和聲音表露出來的，卻要么是倔強(qiáng)可愛，要么是楚楚可憐。再加上后來劇情交待，杜梅的性格來源是某個童年陰影，觀眾對她的憐愛簡直就能泛濫了。 完全可以理解為啥這劇播出后，江珊立刻成為全中國男青年的夢中情人。清純面孔 護(hù)士制服 刁蠻可愛，這對直男全是絕殺啊。 《過把癮》從片長集數(shù)到角色造型，都有些日劇的影子。我懷疑江珊被選中，很有可能因為她長得有幾分像山口百惠。 王志文雖然不算帥，氣質(zhì)和造型也是日范兒十足，日本明星里面最接近他的大概要算后來的加瀨亮。 王朔的小說情節(jié)好多都挺杰克蘇的，總是大美女癡戀混小子，甚至是一堆美女獨(dú)愛那一個混小子。《過把癮》是把王朔的三篇小說揉在一起改編而成，劇中幾乎所有女性角色都喜歡方言，可謂杰克蘇巔峰。但因為是王志文來演，我竟然很容易就被帶進(jìn)去了，覺得這個設(shè)定是可信的。他身上那種慵懶散淡的感覺，在別的演員身上很少見。同樣一個角色，別人演是不思進(jìn)取的窩囊廢，而換他來演呢，你就會覺得這是瀟灑超脫。 除了主角可愛，這劇更神奇的是，連配角都很可愛，而且各有各的可愛。這么說吧，全劇就沒有一個討厭的人。李成儒演一個從小暗戀杜梅的男同學(xué)，后來成為大老板依然癡心不改，過來追求杜梅。我以為他一定會逐漸暴露出猥瑣的臭奸商面目，結(jié)果并沒有，哪怕杜梅對他愛理不理，呼來喝去，他也不介意，還說就喜歡杜梅這種脾氣，平時因為有錢所有人都捧著他，偶爾被傷害一下也挺爽。 還有方言的哥們兒潘佑軍，時不時就會蹦出些金句。第一集一開始，他這么形容愛情：“愛就是這小火鍋，你就等著挨涮吧。”又這么形容婚姻：“我比在監(jiān)獄還慘哪。監(jiān)獄刑滿釋放，還有個盼頭，我這倒好，白頭到老，終身死囚。”還把她老婆形容為一件舊夾克，穿了洗洗了穿，都快洗得發(fā)白了，忽然有天發(fā)現(xiàn)，這夾克里面還藏著幾個兜。——典型的王朔語言風(fēng)格。 第一集開頭，潘佑軍的那些臺詞，其實(shí)奠定了整部劇的基調(diào)，就是對婚姻的悲觀。潘佑軍和方言喝完酒后回家，到了家樓下，對方言吹牛，說老婆不敢管他，如果惹毛我就把她扔下樓。話音未落，旁邊就“砰”的一聲，是他老婆跳樓了。 多么黑色幽默。 其后的情節(jié)，基本上也都是這個調(diào)子，讓你一邊笑一邊背脊發(fā)涼。劇中主角加配角講了好幾段婚姻，沒有一段是有好結(jié)果的。方言和杜梅明明可以在第七集有個大團(tuán)圓結(jié)局，可偏偏第八集又悲劇了（而這一集的設(shè)計是整部劇我覺得唯一一個俗套的地方。） 難以想象，中國愛情偶像劇的開山之作，竟會把愛情描述得如此令人絕望。這才是真正的悲劇：沒有一個壞人，也沒有什么破壞性力量，可兩個相愛的人就是會慢慢陷入死結(jié)。這樣的喪氣之作，那之后就沒人敢拍了，拍了也不可能火到那個地步吧。 更難得的是，明明都拍得這么喪氣了，卻并沒有讓我懷疑愛情存在的必要。看方言和杜梅沒完沒了的吵架和好然后又吵，我依然覺得他們是天造地設(shè)、命中注定的一對。甜和苦、樂與痛，也許本來就是相伴相生的，少了這一半，那一半也就沒了。兩個人打打鬧鬧過一生，也總比一個人孤孤單單過一生要好吧。生命本就是個注定的悲劇，有了愛情之后，至少會讓這個悲劇，看起來要美一些、豐富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