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是我年輕時候夢中情人的樣子。    高個子，有一點瘦，臉不是特別漂亮，但透著一種純潔的味道，長發中分，因為常常低頭所以常常遮住了大部分的臉龐，她總要用手攏一攏頭發。    纖細的手指攏起遮住了臉龐的長發，是我年輕時夢想中的情人最可愛的動作。    可是，我已經老了，年輕時的夢想就像去年秋天的樹葉埋進了深深的泥土，一起埋下的還有青春歲月，驛動的心，它們躺在泥土里，看著身邊的種子破開硬殼，聽著嫩芽生長的聲音，慢慢睡去，又一個春天走了，又一個秋天來了。    可是，我還是喜歡上了小熏，一個背著幾乎和她一般高的大提琴，在東京長長的街道上踽踽而行的女子。在《101次求婚》中，她看起來是那么單薄，風吹起她的裙角，吹起她的長發，她的臉像枯葉一樣沒有生氣，只有落寞和茫然，一個在婚禮當天失去愛人的女子該是這樣子的吧，埋葬愛人的時候也埋葬了自己的心，活著的只是軀殼，走著的只是影子。但這些沒法打動我，在文字中在屏幕上有太多的生離死別，早就見慣不怪了，如果不是她露出了那么一種微笑……    那是春回大地的笑容，像被一顆小石子蕩起的水波，從眼睛，從嘴角蔓延開去，那一刻她聽到了死去的愛人的誓言，“我發誓，對于50年以后的你，我會依然像現在這樣地愛著。”她不敢置信地回過頭去，先是驚怯地微微張開了嘴，然后，嘴角彎成了月牙，眼里有淚光，那是無數個夜晚的思念和等待凝聚的笑容，是只有面對著最深愛的人才能從心底綻開的笑容，仿佛在說，是你呀，是你呀。    我就是那一刻喜歡了小熏，我像一片泛黃的葉子看著春天的花瓣舒展，我愛上了那微笑，我的愛像年輕時一樣無可救藥。    隨后的觀看我只是在等待她的笑容，同時等待她的淚水，因為它們總是一起出現，我相信最深的快樂總是包含著憂傷，就像最深的愛。小熏從不掩飾她的愛情，從不掩飾淚水，她那么任性地活著就像灌木叢中的一枝竹子，這樣活著的女人是多么少，這樣愛著的女人是多么少，這樣同時擁有淚水和笑容的女人是多么少。    在我的生活中，那種笑容曾經像曇花一樣出現過。我記得惟一一次看曇花是在夏日深夜，我想多看一會兒，可還是睡了過去，再睜開眼已經天亮，曇花凋謝了，就像那個笑容。    現在是秋天，我看著極深極高的天空和那些漸漸老去的葉子，我看著遙遠的東京街道上一個女人的笑容，23秒鐘，說盡了千言萬語的笑容，我手里的遙控器有定格鍵，但我知道留不住，就像留不住凋謝的曇花，枯萎的樹葉，留不住這個秋天和沒有皺紋的額頭，留不住流水。我了解這些，并且，能忍受。    我想起弗朗索瓦·薩岡20歲時寫的那篇小說的最后一句：“這是一段莫扎特的優美的行板，總讓人回憶起黎明、死亡和那么一種微笑，我一動不動地呆在床上，聽了很久很久，我很幸福。”    我呆在床上，看電視，屏幕上的那個女人我不認識但很熟悉，我看見，喜歡，記得，是的，我很幸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