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cked In作為一個導演的第一部長篇電影，這部電影的拍攝技法和場面調(diào)度絕對不算太糟糕。但是作為一個曾經(jīng)寫出《在我入睡前》的編劇的新作品，Locked in還不夠好的。雖然故事里增加了多次反轉(zhuǎn)，故事里嵌套了小的故事，也力圖在有限的篇幅里交代一些讓每個人都有一些合理的動機的背景信息。但是這些設計并沒有讓故事變得吸引人。究其原因，是因為類似套路的故事實在是太多了。例如，編劇的前作Before I go to sleep，The girl on the train，以及曾經(jīng)大熱的電影Gone Girl。以至于觀眾在看完大概的人物背景故事，也就是電影中段的時候，就已經(jīng)能夠猜到故事的發(fā)展和結(jié)局了。因此從懸疑的角度來看，Locked in錯失了成為一部經(jīng)典懸疑片的機會，淪為了一個老套的電影工業(yè)品。但糟糕的電影也有分析的價值。在分析了這部電影的人物設定和故事情節(jié)之后，我發(fā)現(xiàn)這部電影展現(xiàn)了一種極其守舊的父權(quán)制道德觀。如果你想要了解，什么是“芭比”中所說的“父權(quán)制并沒有消失，只是變得更隱蔽了”，這部電影提供了一個非常合適的樣本。 電影中的女性角色，看似具有主觀的行動能力，實際上依然是一種被規(guī)范化的客體化的女性形象。根據(jù)上野千鶴子在《厭女》一書中關于性的雙重標準的論述，以厭女癥為核心的父權(quán)制，常常會將女人簡化后劃分為不同的類型，其中最簡單的就是“圣女-蕩婦”的劃分。前者主要是服務于男性的生育需求，例如母親和妻子。后者主要是服務于男性的性欲需求，例如情人和妓女。二者之間不可輕易轉(zhuǎn)換，否則將會引發(fā)男性的強烈的焦慮。因此，父權(quán)制也建立了一套制度，去懲罰企圖越軌的女性。從這一角度來看，Locked In中的女性角色在一開始無一例外都具有“圣女”的屬性。Katherine是作為富豪的遺孀，從一出場就被賦予了要照顧繼子Jamie的責任。Lina是Katherine的養(yǎng)女，但更重要的角色是Jamie的玩伴。成年后成為了Jamie的妻子，負責照顧臥病在床的Jamie。而護工Nicky，則是直接作為病危的Katherine的護工出現(xiàn)的，負責替身受重傷的Katherine說話。她們身上都承擔著照顧他人的責任，也都暗示著她們所具有的“圣女”的共性。 圣女的存在，展現(xiàn)了女性的貞潔和母性，撫慰了男性對于無法掌控生育的焦慮。Katherine對照顧者這一身份的認領，主要為了解決已經(jīng)死去的父親的社會性的焦慮。她自苦于莊園之中，展現(xiàn)的是一個男性即便死去，他的妻子還會為其守寡，并繼續(xù)無私地撫養(yǎng)并撫慰莊園真正的繼承者，也就是Jamie。而Lina可以被看作是Katherine的后繼者。她從小就自我定義為Jamie的照顧人，長大后直接成為了Jamie的妻子，繼續(xù)承擔照顧切撫慰Jamie的責任。在這個階段，她們主要是被用以撫慰男性社會性/生理性/心理性的焦慮的女人，也契合了父權(quán)制關于女性最簡單粗暴的劃分標準。 依照這樣的女性二元劃分標準，當Katherine和Lina企圖掙脫“圣女”的角色時，沒有更多的選擇，只能成為“whore”。因此，可以看到Katherine和Lina解決苦悶生活的方式，都是發(fā)展出了和家庭醫(yī)生Lawrence的私情。此時，她們和Lawrence的私情，被視作對“圣女”身份的背叛，對丈夫和父親代表的父權(quán)的不忠。這種不忠，在父權(quán)敘事之中，必然是邪惡的，必將受到懲罰。我們可以通過以下兩個橋段，看到電影是如何強化了兩段感情的邪惡。第一個橋段，是Lina和Lawrence的一次幽會后，沒能及時趕到發(fā)病了的Jamie身邊，而后受到了來自Jamie本人的強烈的質(zhì)問和抨擊。Jamie將Lina母親的早逝，也歸結(jié)為她沒有時刻待在有需要的人身邊。這段話將Lina的婚外情，塑造為一種罔顧親人生命的極其不道德的行為，強化了她偷情的負罪感。第二個橋段，是Lina發(fā)現(xiàn)了而Katherine和Lawrence的戀情：雨夜，Lina跑過莊園黑暗的小路，透過濃密的樹蔭，看到了在大門口擁吻的Katherine和Lawrence。此時，觀眾會自然代入Lina的視角，感到震驚并憤怒。Katherine的行為被成功地描繪成為一種偷情，一種邪惡的背叛。但如果我們脫離Lina的視角來看，Katherine是一個寡婦，也是一個單身的女性，和家庭醫(yī)生Lawrence產(chǎn)生戀情，并沒有任何不妥，真正背叛了感情的是Lawrence。但在隨后的劇情中，身受重傷并且展現(xiàn)出強烈的愧疚感的人是Katherine。 相對于Lina，Katherine受到的責罰更重。如果我們深入挖掘，會發(fā)現(xiàn)Katherine之所以受到懲罰，是因為她不僅傷害了Lina，也背叛了已經(jīng)死去的丈夫，背叛了自己被已故丈夫交予她的母職。這也就引出了另一重電影的真相：在電影中Jamie父親這一形象雖然沒有直接出現(xiàn)，但是他對女性角色的束縛和威壓，卻在他死后繼續(xù)存在。而那個空蕩的與世隔絕的莊園，正是父權(quán)遺留的威嚴的象征。進一步說，電影中Katherine和Lina無法離開苦悶孤獨的莊園生活的兩個主要原因，一是難以割舍莊園所附帶的財產(chǎn)，二是無法逃脫對Jamie的照顧的責任。就這樣，一個不在場的父親，通過財富和權(quán)力對女性實現(xiàn)了生活上的控制，彰顯了他的在場。而懲罰背叛的女性，則是父權(quán)彰顯自我權(quán)威性的又一個途徑。 但是，電影中有一些能夠展現(xiàn)女性主體性的細節(jié)，試圖將觀眾帶入女主角們的視角中，與來自正統(tǒng)的父權(quán)體系的審判做對抗。比如電影中Lina是一個體格強壯的女孩。可以在寒冬夜晚跳入湖中后游過湖面，上岸后繼續(xù)全速奔跑。在最后關頭，也勇于和Lawrence搏斗并最終殺了他。電影同時也展現(xiàn)了某種女性情誼，比如Katherine和Lina母親的故事，Lina對Katherine的崇拜，乃至護工Nikcy對Lina的救助。但這種女性情誼被刻畫為一種帶有強烈的嫉妒心和競爭性的情緒，對其是否能夠真正support困境中的女性個體逃離困境，充滿了懷疑態(tài)度。這一對女性自救和女性友誼的懷疑態(tài)度，在Lina的故事線中體現(xiàn)得尤為明顯。 Lina長期待在莊園里照顧Jamie產(chǎn)生的精神苦悶，并沒有通過自發(fā)的覺醒得到改變，而是通過一個新男人的出現(xiàn)和啟發(fā)，才被識別和處理。電影中她第一次和Lawrence調(diào)情時，Lawrence對她說：There is a whoe world out there，you can't hide out here forever。而Lina的第一反應是：can't I ? 但當Katherine對苦悶的Lina給出了離開莊園的建議時，Lina的反應卻是：Why should I？同樣的建議，男人說出來就是鼓勵，繼母說出來就是詭計。對待Katherine和Lawrence不同的態(tài)度，展現(xiàn)的是Lina對父系權(quán)威的依戀。此時Lawrence充當?shù)氖且粋€新的“父”的角色，Lina將自己和他的affair看作是追求自我的象征，并一再對Lawrence表達自己的衷心，表示自己愿意為了逃離這里做任何事。但是這種逃離之路最終被證明是虛假的。Lawrence謀殺了Jamie并背叛了Lina，對舊有的父（也就是Jamie）的背叛，讓她陷入自責和愧疚之中。結(jié)局中，Katherine和Lina雖然都還活著，但所面對的未來都是不確定的。Lina面對著法律的審問，Katherine依然重傷殘疾。她們都被Locked in在“妻子”和“母親”的角色之中。最終Lina親手殺死了Lawrence，與其說一種對背叛者的懲罰，不如說是一種對舊有家庭觀念的回歸，對女兒/妻子這一“圣女”身份的回歸。 總結(jié)來說，這部電影表面上是一個關于女人的故事，其中不乏有對女性自救和女性友誼的刻畫，但是她們的行為依舊受控于一套陳舊的父權(quán)制價值觀。父權(quán)制的幽靈，始終籠罩在故事發(fā)生的世界。乃至于看完之后，我們會發(fā)現(xiàn)，如果將整個故事背景的時間往前推200年前，故事也完全是成立的，甚至是更合理的。這一類電影在今天無法得到大眾的認可和歡迎（在同類型電影中的評分也較低），也從側(cè)面顯示出了電影的主題和所展現(xiàn)的價值觀的落后。或許，我們可以從這部電影的低分中，得到一個領悟：或許，對于2023年的女性觀眾而已，我們需要的不僅僅是女人反殺男人的故事，而是女性以自己為本位，展現(xiàn)自己真實的情感和善惡的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