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英國六十年代的一所女校，十六歲的莉蒂亞和艾比是同班同學，也是閨蜜。當莉蒂亞開始對這段友情產生依賴的時候，艾比開始了對性生活的探索，她的男伴恰好是莉蒂亞的哥哥。后來艾比意外懷孕，這讓莉蒂亞感到不安和無助。有一天二人爭吵起來，結果艾比突然暈倒，鼻腔出血，渾身抽搐，不久便離開了人世。這件事情發生后，莉蒂亞開始在不同場合昏迷跌倒，腦海里不時浮現出死去的艾比。這個類似癔癥的癥狀逐漸擴散，起初是莉蒂亞的幾個好友，后來在一次全校大會上，很多女生都莫名其妙地昏迷、跌倒或抽搐，其中甚至包括她們年輕的美術老師。這些學生被送到醫院，但診斷的結果是她們身體沒有任何異常。于是校長認為是莉蒂亞搗鬼，把她開除了。這是電影《墮落（The Falling）》的主要情節。整部電影充滿了話劇的舞臺感，細致地刻畫了莉蒂亞和其他女生昏迷倒下的表情和動作。電影的主題貌似是青春期少女對性這個話題的癡迷，但事實上，影片中的每個細節都反映出當時的社會環境對人性的壓抑和扭曲。這種扭曲最直接地體現在莉蒂亞和那些染上癥狀的女生身上。她們在公開場合突然起身離開座位，走進公眾的視線，目光空洞，緩慢地向上伸出雙手，然后突然暈倒在地上。那些向上伸展的手，讓人聯想到生長的欲望，但生長的結果又無一不是墜落和跌倒。由于她們的動作過于夸張，觀眾很容易懷疑這些孩子是在故意裝病。但仔細一想其實不難發現問題的癥結所在。比如，在艾比懷孕最需要幫助的時候，她身邊沒有任何人過問她的感受，沒有任何人考慮過她心理和生理上的需要。老師照常對她嚴格要求，在她課上嘔吐之后，不但沒有表現出任何關心，而且還流露出惡心和厭煩的表情，責怪她擾亂了正常的教學活動。周圍的同學本來就缺乏這方面知識，都把懷孕的她當做一個異類冷眼想看。用艾比自己的話說，“我的身體就是一個狀況，處理一下就是了”。情感的表達是人正常的心理需求，然而當時的社會卻不允許人們談論自己的感受。人就像機器一樣活著，完成自己應當完成的任務，仿佛感情和感受是一個根本不存在的概念，就算想表達也找不到合適的語言。那些“中了邪”的女學生，她們背后的確有一個幽靈在作祟。這個幽靈，不是妖魔，而是自然生長的欲望，是對表達情感和舒展自我的渴求。當這種與生俱來的需求受到了環境的阻礙，它就會以另一種扭曲的形式爆發出來。在這部影片中，爆發的表現正是那些女生昏迷跌倒的癥狀。體制對人性的扭曲還體現在幾個中年女人身上。比如學校的兩位老師，作為影片中的反面角色，她們在日常工作中履行職責，代表整個體制壓抑學生的個性發展。然而有一天她們辦公的時候，其中一個想了想說：這些孩子整天悶悶不樂，好像受了多大的委屈，等她們到了我們這個年紀可怎么辦呢！話音落下，二人相視而笑，那笑聲持續了很長時間，聽上去既像在笑，又像在哭，那個聲音就是眼淚流干之后那種欲裂的哀嚎。被扭曲的除了女性，還有男性。比如莉蒂亞的哥哥，他和不同的女生相繼發生關系，按照常識我們可能會假設他在無數的性快感中得到了滿足，可是他毫無表情的面孔讓我們根本無從知曉他的內心感受，甚至在艾比給他彈琴唱情歌的時候，他的表情也是游離和飄忽的。展示人物性格是很多電影的重要組成部分。在這部電影中，你能夠感受到巨大的沖突，但同時對所有人物的性格卻又無從論斷。在當時的社會條件下，“個人”這個概念在整個體制中是徹底缺失的。“你是什么想的？”“你感受如何？”這根本不是人們之間可以提出的問題。所有人，尤其是那些在校的女生，都是一個個符號化的存在，是行走的物體，是需要被操控和被調教的機器。即便是感情戲，也被表現得非常冰冷，讓你根本無法進入任何人物的內心，不知道當事人是開心還是痛苦，你在他們臉上看到的，自始至終都是空無一物。十六歲，這個被很多人描繪成花季的年齡，在這部影片中不是天真爛漫和無憂無慮，而是充滿了迷茫、無助和焦慮的情緒。不論在上世紀六十年代的英國還是在當今的中國，有很多學校和家長都在為年輕的學生苦口婆心地操勞。然而，他們真正關注的到底是那些可以量化的外在指標，還是孩子本身的想法和感受？他們相信的，是醫院的診斷證明、學校的成績單，還是孩子們親口說出的話？他們想要的，是否只是讓孩子們“看起來”一切正常，沒有疾病，沒有殘缺？在影片中，當醫院開出證明說所有的孩子都一切正常的時候，校長就相信了。盡管她親眼看到孩子們怪異的舉動，她還是選擇相信醫院提供的科學、客觀的證明。這種相信，讓她認為莉蒂亞是一切問題的根源，所以她所需要做的，就是將莉蒂亞從學校開除。柏拉圖在幾千年前就開始思考什么樣的社會有利于人類的學習和進步，可以說，《墮落》這部電影為這個問題提供了一個鮮活的反例。莉蒂亞幾次大聲呼喊：要自由，就得先有自我意識。的確，體制從來都不會給人提供現成的自由，體制對人性的忽略甚至會潛移默化地導致人們對自己感情生活的疏離。在這種情況下，一個人要想無拘束地舒展自我，必定需要多于常人的清醒、勇氣和堅持，而這種性格特質的養成又不可避免地來自于社會為人提供的成長環境。在當時的社會環境下，校長開除莉迪亞的決定不是出于個人的惡意，而是囿于體制的局限，在當時社會主流觀念引導下做出的一種必然選擇。那些女生紛紛昏迷跌倒的癥狀，不是矯揉造作的表演，而是在無奈之中努力地吸引人們的關注，刺激人們思考，讓我們在不斷理清故事脈絡的同時，意識到人性本身所需要的關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