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所有電影，都可以取名為“寂寞的人”。ぼくの映畫は全部、“さびしんぼう”と題をつけてもいい。——大林宣彥（1938-2020）

全文約兩萬字，需要一定的閱讀時間。由于豆瓣編輯器上傳圖片經(jīng)常卡死，無奈舍棄所有插圖（插圖主要為尾道風景照片和文中所引文獻原文）。 帶插圖的完整文章由本人首發(fā)于bilibili專欄（https://www.bilibili.com/opus/1073048251226128384）。 前言 從去年開始，我就被工作折磨得不行。體檢時毫無意外地發(fā)現(xiàn)，我的血壓漲得比工資還快。 朋友L君是同辦公室的同事，他坐在一排工位的盡頭。L君面相不凡，整排工位的人稍一轉(zhuǎn)頭，都能看到他那如樂山大佛般慈祥且巨大的側(cè)臉。這種教科書級的面相誰見了都會感嘆一句真有福氣。此君外號“情圣”，因其情史豐富、不缺女人緣，也許這就是他的福氣。 L君也是被工作折磨得死去活來的人之一，但情圣果然還是有福氣的——他在過去的一年里收獲了（新的）愛情并最終修成正果，對象C小姐比他小五歲。我作為兩人的共同好友，就成為了他們的證婚人。 L君和我都在東京工作，C小姐婚后自然也跟著來到了日本生活。C小姐聽多了我們對工作的抱怨，對我們十分同情，于是數(shù)次提議大家找個時間逃離公司，一起去旅游。這一提議終于在今年春天實現(xiàn)了。 作為旅居日本多年的老留學生，我深知日本大多數(shù)地方同質(zhì)化嚴重，毫無特色，甚至可以說是屁都沒有，根本不值得一去。但是有一個瀨戶內(nèi)海北岸的小城我一直計劃去看看，小城的名字叫尾道。很快在全體一致同意下，尾道就成為了我們此次逃離工作的目的地。 如今日本許多屁都沒有的地方城市在走投無路的情況下，爭先恐后地利用行政手段招攬影視制作方，企圖利用電影/電視劇/動漫的影響力，發(fā)展圣地巡禮式的觀光業(yè)。然而有著“電影之城”稱號的尾道卻不一樣，早在20世紀后半葉，就有許多電影從業(yè)者自發(fā)地選擇了尾道作為電影取景地。這其中對尾道感情最深的，應(yīng)該要屬電影導演大林宣彥和他的老搭檔，美術(shù)指導薩谷和夫。大概有十部大林電影在尾道取景，包括他著名的新、舊尾道三部曲。大林和薩谷兩人的合作自第一作《轉(zhuǎn)校生》開始，直到1993年薩谷逝世。 尾道三部曲 1982年《轉(zhuǎn)校生》（『転校生』） 1983年《穿越時空的少女》（『時をかける少女』） 1985年《寂寞的人》（『さびしんぼう』） 新尾道三部曲 1991年《兩個人》（『ふたり』） 1995年《明日》（『あした』） 1999年《那年夏天》（『あの、夏の日』） 為了增加旅行中的共同話題，早在出發(fā)前半個月，我就把這些電影資源送到了L君和C小姐面前。夫妻倆當即高興地表示：“我們會抓緊把電影看完的！”。 到了出發(fā)當天，他們倆一部電影都沒點開過。 新干線列車從東京站緩緩駛出。早就知道小兩口有拖延癥的我掏出了書包里的iPad遞了出去，iPad里裝著尾道三部曲中我最喜歡的一部作品——《寂寞的人》。 1985年首映的《寂寞的人》絕對是一部被埋沒的冷門佳作。也許是在80年代光輝燦爛的日本電影業(yè)中，商業(yè)性質(zhì)較淡的本作在2025年的今天沒有得到應(yīng)有的注目。再加上一些文化差異，本片在中國則更加小眾。截止我寫稿的此刻（2025.04.20 2:06AM），豆瓣只有847人評分，更是一條影評也沒有。 糟糕的字幕翻譯讓本片的處境雪上加霜。目前全網(wǎng)似乎只有一個版本的中文字幕存在，而這個字幕充滿了太多離譜的翻譯錯誤。不過這并不能責怪熱心的中字譯者。由微博上譯者自述可知，中字譯者不通日語，中文是從網(wǎng)上流傳的英文字幕再次翻譯而來的。只不過中字譯者沒有意識到的是，這個英文字幕簡直可以用野雞來形容。合理推測英字譯者最多是個日語初學者，很多時候竟然完全是在看圖瞎猜對話內(nèi)容，和片中實際對話驢唇不對馬嘴。這種明知會曲解創(chuàng)作者本意卻冒充專業(yè)的行為，缺乏對創(chuàng)作者（導演、演員們）和作品本身的尊重，也缺乏對觀眾的尊重，很難用互聯(lián)網(wǎng)的自由共享精神來正名。 好在留日多年的L君精通日語。在搖搖晃晃的西行列車上，L君用我準備好的iPad津津有味地看完了電影，C小姐則在中途暈車睡過去了。 新干線無法直達尾道站，中途需要換乘山陽本線。這天我們到達尾道已經(jīng)是下午。在到達后的短短半小時內(nèi)，我們就已經(jīng)感覺到這會是一個讓人喜歡的城市。盡管這在當時只是一個缺乏根據(jù)的直覺，但在接下來的幾天里，這一直覺一次又一次地被印證。尾道給我的第一印象，是一個傾斜的城市——一個建在山坡上的小城。山坡面朝瀨戶內(nèi)海，總感覺一不留神，整座小城就要滑落到海里去。想必是為了適應(yīng)這里的地形環(huán)境，幾百年來居住在這里的人們發(fā)展出了獨特的生活智慧：一座座古老的石基支撐住了生長在陡峭山坡上的建筑群，而隨處可見的古老石階和坡道則織成了在這些建筑之間行走的立體復(fù)雜網(wǎng)絡(luò)。 山間險峻的地形讓這里在古時候就成為了佛教僧人的修行地，而平安時代以來直至近世作為港口城鎮(zhèn)的繁榮則進一步催生了佛教在此的興盛。在這個小小尾道的中心地區(qū)，竟然遍布了二十多座古剎。日本佛寺的后院又有作為公墓的傳統(tǒng)。石階、坡道、寺廟、公墓、和民宅以一種立體的方式共享著這里并不寬闊的土地。但生活在這里并不會感到逼仄，因為身處山坡總能給人遠眺的開闊視野，而且只需登上低矮的山頂，便可眺望漂浮在瀨戶內(nèi)海上的諸島。 作為尾道出身的導演，大林宣彥鏡頭下的故事就發(fā)生在這些石階、坡道、寺廟、公墓、民宅、和瀨戶內(nèi)海諸島之中。 《寂寞的人》 （以下內(nèi)容包含劇透） 尾道三部曲通常被歸類為青春電影，盡管導演本人未必會同意這樣的簡單歸類。第一作《轉(zhuǎn)校生》是“男女生互換身體”這一題材之濫觴，在電影史上具有特殊地位（沒錯，新海誠那套不過是別人玩剩下的）。第二作《穿越時空的少女》商業(yè)性質(zhì)較濃，是日本80年代經(jīng)典偶像電影之一。第三作《寂寞的人》則在情感上更具深度。是三部曲中、甚至是大林宣彥生涯所有作品中，導演投入最多個人情感的作品。據(jù)說電影大師黑澤明非常喜歡此作，甚至還讓自己的團隊成員都去觀看。 《轉(zhuǎn)校生》和《寂寞的人》分別由作家山中恒的兩部小說《我就是她她就是我》（『おれがあいつであいつがおれで』）和《有點奇怪的女生》（『なんだかへんて子』）改編而來，但山中恒的原作是面向小學生的兒童文學作品。從兒童文學到青春電影，大林實際上做了很大改動和原創(chuàng)。尤其是《寂寞的人》，可以認為是僅以小說中的一些設(shè)定為靈感，大林團隊原創(chuàng)的故事。 說來神奇，《寂寞的人》給我的最初直覺和尾道一樣——電影剛開始幾分鐘，伴隨著主人公舒緩的旁白，我便感到這一定是一部和我合得來的電影。《寂寞的人》以男主人公，高中生廣樹的第一視角展開。電影劇情由主人公的校園、生活、和家庭日常松散地連接而成，并不復(fù)雜。總體有些漫畫式的夸張表現(xiàn)手法，偶爾穿插香港電影式的無厘頭幽默。值得一提的細節(jié)是，這里主人公的名字“廣樹”只是方便讀者閱讀的漢字音譯，片中并沒有給出名字的漢字寫法，僅給出了表讀音的片假名“ヒロキ”（Hiroki）。日本人名在傳統(tǒng)上是一個讀音優(yōu)先的系統(tǒng)，人名中的漢字可自由指定讀音（不受辭典限制），但可用作人名的讀音通常來自一個約定俗成的詞庫，所以日本經(jīng)常出現(xiàn)同音不同字的人名。也因此在日本的虛構(gòu)作品中，人名僅給出讀音（片假名）而沒有漢字是很常見的做法。但這一做法在本片中別有用意，后述。 電影片頭，以肖邦的《離別》鋼琴曲為背景音樂，放著導演獻詞

獻給我那悲慘可憐卻又光輝閃耀的少年時代。

隨后便是男主角廣樹的旁白，畫面則來自單反相機的取景器。放學后的廣樹坐在山坡上，像往常一樣，端著自己的尼康相機，通過相機的取景器觀察著山坡下的明海女子高中，準確來說是高中的音樂教室。透過教室的窗戶可以看到，每到放學后，總會有個女生來到這里練習鋼琴。取景器中的女生坐在鋼琴前，側(cè)臉對著窗外。不知不覺地，廣樹給這位總是以右側(cè)臉現(xiàn)身于取景器中的少女起了一個外號—— さびしんぼう，中文姑且譯為“寂寞的人”。 為什么叫她“寂寞的人”呢？主人公的旁白說：

只要注視著她，不知為何，我的心就會蕩漾、泛起寂寞。我就索性遵從自己的心，管她叫“さびしんぼう（寂寞的人）”了。后來想想，這真是個不可思議的“黑話”，不過不管怎么說，這不是個挺好的名字嗎。彼女を見つめていると、なぜだか、僕のこころがキューンとさびしくなってしまうのだ。僕は自らのこころがおもむくままに、彼女を、さびしんぼう、と呼ぶようになった。後から考えてみれば、不思議な符牒だったが、ともかく、それは、素敵な名前じゃないか。

因為很喜歡這部電影，再加上來了尾道旅游，我便想著收集更多電影相關(guān)信息。但我很快發(fā)現(xiàn)，這部前互聯(lián)網(wǎng)時代的冷門作品在網(wǎng)上留下的信息寥寥無幾。于是我陸續(xù)淘來一些書籍雜志，轉(zhuǎn)而試圖在紙質(zhì)文獻中翻翻找找。我發(fā)現(xiàn)在很多資料中，大林宣彥數(shù)次提到了“さびしんぼう”這個詞對他的意義。比如1985年4月下旬發(fā)行的《電影旬報》中刊載了導演訪談。從中得知“さびしんぼう”其實是大林自己造的詞。尾道方言里管頑皮的男孩叫“がんぼう”，但是女孩卻沒有對應(yīng)的稱呼，于是大林小時候就發(fā)明了“さびしんぼう”這個詞，并且從小用到大。至于為什么“頑皮”變成了“寂寞”，只能用大林特有的感性來解釋了。 日語中“ぼう”指的是小孩（一般指男孩），因此用漢語方言類比的話，“さびしんぼう”也許是“寂寞的娃子”？不過如此翻譯的話中國鄉(xiāng)土味太重，考慮到這是一部外國電影，本文還是姑且譯作“寂寞的人”。 這個詞對大林宣彥的意義如此重要，他甚至在訪談中說到：

我的所有電影，都可以取名為”寂寞的人”。ぼくの映畫は全部、“さびしんぼう”と題をつけてもいい。

為什么這個詞對導演如此特殊呢？我們稍后再來討論，不過回到電影劇情，其實開頭已經(jīng)給出了線索：這個詞明明是給對方起的外號，但寂寞的人其實是自己。 廣樹通過手中的長焦鏡頭一看便認了出來，少女練習的曲子是肖邦的《離別》。這是因為他有一個總是逼他練琴的母親，而且母親偏偏總是逼著他練習這首《離別》。廣樹的母親是一位典型的東亞式家長：除了整天像念經(jīng)似的催促他學習學習學習，還經(jīng)常因為一些小事變得歇斯底里。而他的父親卻截然相反。廣樹的家是名為“西愿寺”的佛教寺廟（日本寺廟多為私有，且日本佛教允許僧侶結(jié)婚，寺廟住持由子孫代代繼承）。父親是寺廟住持，大多數(shù)時候沉默寡言，臉上也鮮有表情，甚至經(jīng)常無視廣樹母親的碎碎叨叨。 這天是廣樹的家，也就是寺廟，每月大掃除的日子。兩個同班好友被叫來一起幫忙。三個男生在寺廟里邊干活邊胡鬧，廣樹不小心把母親舊相冊中的照片都抖落了出來。照片讓風吹得到處都是，三人費了好大勁才把飛散的照片收拾好。 后來有一天，廣樹偶然在自家寺廟外與騎自行車的鋼琴少女“寂寞的人”擦肩而過。當天晚上，因為得知廣樹的考試成績太差勁，母親威脅道，如果成績再繼續(xù)惡化，過年就不給零花錢了。過了一會兒，廣樹的房間里突然出現(xiàn)了一位奇妙的少女。奇妙少女一副小丑裝扮：臉部涂白，身穿寬闊的吊帶褲，蓬松的頭發(fā)上戴著一頂扁扁的貝雷帽。奇妙少女一現(xiàn)身，就吐槽了幾句刻薄的廣樹母親，然后又自稱“寂寞的人”，剛說完就神奇消失了。這讓廣樹覺得不可思議。 又過了幾天，廣樹在打掃自家寺廟公墓的時候，又短暫遇到了這位奇妙少女“寂寞的人”。和同班好友聊起這些不可思議的事時，只被嘲笑是神經(jīng)過敏。只不過廣樹今天運氣不錯——在商店街，他再次偶遇心中的女神，鋼琴少女“寂寞的人”。放學后的鋼琴少女騎著自行車，廣樹穿著木屐在后面遠遠地追著。一路跑到了渡口，看到鋼琴少女把自行車推上了擺渡船。想必這位“寂寞的人”家住在對岸的某個小島。 當年16歲，剛出道不久的演員富田靖子一人分飾兩角（如果算上影片結(jié)尾，則是分飾四角），完美地詮釋了兩個截然不同的角色——鋼琴少女“寂寞的人”和奇妙少女“寂寞的人”。前者是沉穩(wěn)優(yōu)雅的女神，而后者是活潑俏皮的精靈。這兩個角色反差大到，L君甚至看完整部電影后都沒發(fā)現(xiàn)兩者演員是同一人（結(jié)果遭到了C小姐和我的嘲笑）。 劇情轉(zhuǎn)眼到了寒假。學校休息，明知鋼琴少女“寂寞的人”不會出現(xiàn)，廣樹還是來到了少女每天上下學的渡口眺望。圣誕節(jié)前夕，母親請來了班上學習好的女同學到家中，原來是想讓這位優(yōu)等生給成績慘不忍睹廣樹輔導功課。得知母親算盤的廣樹十分抗拒，但母親仍滿口“成績成績”，廣樹巴不得立馬轉(zhuǎn)身離開。此時奇妙少女“寂寞的人”不知從何處突然出現(xiàn)，沖著母親大喊：“多管閑事！你以前年輕時的理想就是變成現(xiàn)在這樣嗎？…變乖一點吧，不要讓我幻滅了！”面對這位突然冒出來的奇怪少女，母親又吃驚又生氣。場面很快演變成了歇斯底里的母親滿院子追著“寂寞的人”打罵的鬧劇，伴隨著“寂寞的人”對母親的各種捉弄。奇怪的是，每當母親伸手對著“寂寞的人”一打，卻都疼在了自己身上。這天過后母親與奇妙少女又有過幾次正面交鋒，但每次都以母親被折騰得顏面盡失而告終。廣樹雖然覺得好玩，但還是希望這位“寂寞的人”不要再出現(xiàn)了，畢竟她的每次出現(xiàn)都讓母親心力交瘁，自己還是有點不忍。 假期很快結(jié)束，新學期又開始了。立春這天是廣樹的奇跡日：鋼琴少女“寂寞的人”放學后騎自行車，經(jīng)過廣樹家寺廟外的路口時，正好在掉了鏈子。正吃著炒黃豆的廣樹見狀立馬上前幫忙修理，但怎么也修不好。感到天降大運的廣樹索性抬起自行車后輪，一路送女神“寂寞的人”上了擺渡船、到了對岸小島。 走在小島長長的坡道上，廣樹鼓起勇氣對女神坦白道，其實自己一直用相機偷偷看著她在放學后的教室里練習《離別》。之所以知道這首曲子，是因為總被母親逼著練習，只不過一直彈得很差勁。還說因為取景器中她總以右側(cè)臉入鏡，所以感覺走在她的右側(cè)會更協(xié)調(diào)一些。女神則告訴廣樹，自己名叫百合子，夢想成為一名鋼琴家，但只靠放學后在教室的短暫練習很困難等等。夕陽把兩人背景中的海面和天空都染成了溫暖的金黃色。 不久天就黑了，廣樹一路抬著自行車，希望直接幫百合子送到家里。但百合子婉拒了，只小聲嘟囔了一句“因為很不好意思”。兩人于是在一個小小的稻荷神祠前分別。廣樹回到家，看見奇妙少女“寂寞的人”孤零零地坐在寺廟入口石階上。原來是廣樹夜晚遲遲未歸，奇妙少女因為擔心才在家門口一直等著他。 第二天，廣樹在渡口迎接百合子上學，卻不知為何被百合子無視了，搞得廣樹一整天都心不在焉。放學回家后，奇妙少女又出現(xiàn)在了房間里，并且轉(zhuǎn)交了一個在家門口發(fā)現(xiàn)的小包裹。廣樹打開包裹，發(fā)現(xiàn)是一盒巧克力和一封署名“百合子”的信。信中說很感謝廣樹，讓自己度過了一陣開心的時光，“但是我們就到此為止吧，我會珍藏這份記憶的。對不起。再見了。” 讀完信的廣樹悵然若失。奇妙少女“寂寞的人”則說自己很快就會消失，因為自己只能以16歲的身份出現(xiàn)，而明天就是17歲生日。當廣樹問她為什么自稱“寂寞的人”時，奇妙少女自言自語似的說道： “女孩愛上了美好的男孩，然后失戀。那男孩鋼琴彈得特別好，分手時為女孩演奏了一曲《離別》。這個旋律和這段戀情，讓女孩銘記一生。后來女孩和別人平凡地走入婚姻，生了一個像那男孩一樣的孩子，并且給孩子起了一個和那男孩一樣的名字。女孩就這樣慢慢老去，變成老太婆… “喜歡上一個人，是一件很寂寞的事，所以我是‘寂寞的人’。不過，比起那些不寂寞的人來說，我要幸福多了。” （「ひとを戀することは、とてもさびしいから、だからあたしはさびしんぼう。でも、さびしくなんかないひとより、あたし、ずっと幸せよ。」） 奇妙少女接著對廣樹說道：“你也好好珍惜自己的‘寂寞的人’吧。”，然后一扭頭又消失了。 經(jīng)歷了這么多，心中有萬般思緒的廣樹坐在鋼琴前磕磕絆絆地彈起了《離別》，眼淚不自覺掉了下來。目睹此景的母親以為是自己逼迫兒子練琴太嚴厲了，頓時心疼起來，想讓廣樹先去泡個澡休息。廣樹想到了自己的“寂寞的人”，又想到另一位“寂寞的人”剛剛說的話，就問起母親：母親的“寂寞的人”是怎樣的一個人？而此時母親眼神中只有對兒子的心疼，并沒有回答。 浴池中泡澡的廣樹目光呆滯，不久父親也擠進了浴池（廣樹家浴池是如今已不多見的”五右衛(wèi)門風呂”）。可能是聽到了剛才母子倆關(guān)于練琴的對話。一向沉默寡言的父親竟然開口和廣樹談起心來。 “明天就是你媽媽的42歲生日了，她和我在一起也有20年了。我本想送她一個《離別》八音盒作為禮物紀念。不過看來沒有這個必要，有你彈的鋼琴就已經(jīng)足夠了。這才是能讓你媽媽真正開心的禮物吧。” 廣樹問起父親：“為什么母親這么喜歡肖邦的《離別》？”父親說道：“那是她過去的美好回憶吧。你媽媽的全部我都喜歡，所以她的這份回憶我也會好好珍惜。”父親今天難得地打開了話匣子，接著對廣樹說道：

你喜歡過別人嗎。去喜歡吧，盡情地去喜歡吧。那個人的喜悅也好與悲傷也好，一并全部去喜歡吧。 （お前、ひとを好きになったことあるか。好きになれ、思い切り好きになれ。そのひとの喜びも悲しみも、みんなひっくるめて、好きになれ。）

若有所悟的廣樹帶上了圣誕節(jié)前就準備好但一直沒機會送出的禮物，搭上了黃昏中的擺渡船直奔百合子所在的小島。等到了天黑十分，終于在小小稻荷神祠前再次見到了百合子。之后的情節(jié)包含了百合子與島上一些人物的對話。這些對話或明示或暗示地告訴我們（也包括廣樹），百合子家境貧困，母親早逝，而父親也許體弱多病。在稻荷神祠前，百合子拆開了禮物包裝，原來是一個鋼琴形狀的八音盒，掀開琴鍵蓋，八音盒清脆地奏響了《離別》。短暫寒暄過后，百合子合上了手中的八音盒。 “那么就…”廣樹向百合子道別。 “再見了。”百合子也向廣樹道別。 “我果然還是應(yīng)該就…止步于此的吧。 （やっぱり…追って行っちゃいけない。） ”廣樹平靜地說。 “是的”，百合子接著說， “你喜歡上的，是我的右側(cè)臉吧，那么就請你只看著我的這一面吧，請不要看我的另一面。（あなたに好きになっていただいたのは、こっちの顔でしょう… どうか、こっちの顔だけ見ていて… 反対側(cè)の顔は見ないでください。） “謝謝你的禮物，再見了。” “再見了。” 上面短短幾句，是全片中我最喜歡的對話。“寂寞的人”這個詞，對于大林宣彥來說，象征著理想的愛、純真的少年時代、乃至更廣義的一切“理想且完美的美好”，就像神話故事里的青春之泉，讓人無限向往。如果說大林的所有電影都可以叫“寂寞的人”，那么他的整個電影生涯都是在描繪這一“理想的愛”的美好。前作《穿越時空的少女》片頭甚至放著這樣一段話：

當人們認識到超越現(xiàn)實的理想之愛時，這是一件幸福的事，還是不幸的事呢？

不過想必是限于《穿越時空的少女》的商業(yè)化背景和原著小說的條條框框，導演在此片中對這一問題并沒有深入探討。 到了《寂寞的人》這部帶有大林“精神自傳”性質(zhì)的作品，導演終于有機會細心地回答前作中提出的這個問題。無論是廣樹與百合子之間的故事，抑或是奇妙少女“寂寞的人”說出的那句“比起那些不寂寞的人來說，我要幸福多了”，電影都傳達出的是：心中懷抱理想之愛，本身就是一種幸福。但同時導演又非常清醒地認識到，理想的愛在現(xiàn)實中是不存在的。執(zhí)著于在現(xiàn)實中追尋理想的愛只會帶來幻滅。不難發(fā)現(xiàn)，片中由主人公以冷靜的語氣親自說出的“我果然還是應(yīng)該止步于此”，以及百合子說出的那句“請不要看我的另一面”，其實都是意味深長的一語雙關(guān)——背后傳遞的是“把理想的愛停留在心里，就已經(jīng)足夠。”。“理想之愛”的另一面，是百合子不愿示人的家境，更是廣樹如《詩經(jīng)》中“漢有游女，不可求思”般的永恒遺憾。 劇情到了廣樹與百合子分別，已經(jīng)接近尾聲。廣樹回家路上，天空仿佛響應(yīng)了他的心境，下起了大雨。到了家門口，才發(fā)現(xiàn)奇妙少女“寂寞的人”竟然又只身坐在寺廟石階上，等著廣樹回家，而大雨并沒有要停止的意思。 “怎么樣，還順利嗎？” 早被淋得渾身濕透的奇妙少女，第一句話卻是關(guān)心起廣樹和他的“寂寞的人”。 廣樹則是擔心起雨中的奇妙少女，將自己的外套蓋在了她身上，盡管外套也早已濕透。感傷的兩人坐在石階上，在冰冷的雨水中兩顆寂寞的心緊緊擁抱，轉(zhuǎn)眼奇妙少女就在雨中消失了。 第二天一早，天空已經(jīng)放晴。正準備出門上學的廣樹與正打掃寺廟的母親，在石階上發(fā)現(xiàn)了一張被昨晚的雨水打濕的黑白舊照片。照片中是一位打扮獨特的少女。少女臉部涂白，穿著寬闊的吊帶褲，蓬松的頭發(fā)上戴著一頂扁扁的貝雷帽。看到照片背后被雨水化開的字，母親才想起這是自己16歲時自導自演話劇時留下的照片。照片應(yīng)該是在之前大掃除的時候飛散了，成了漏網(wǎng)之魚，所以總會被風吹到意想不到的地方吧。 兩人望著受潮的照片，母親自言自語地說到： “之前好像在哪兒見過和這照片很像的女孩，那是誰來著… “我整天念叨‘去學習去學習’的，是不是有點神經(jīng)過敏了。” “媽，難道說… 你以前還認識另一個Hiroki嗎？一個學習很好、喜歡鋼琴、還特別擅長彈《離別》的Hiroki？”廣樹（Hiroki）問道。 “過去的事已經(jīng)記憶模糊啦… 不過呢，現(xiàn)在的我還是最喜歡這個討厭學習、《離別》彈得稀巴爛的Hiroki。” 母親一反常態(tài)，表現(xiàn)出難得的好心情。 光陰流轉(zhuǎn)，不知不覺廣樹也已經(jīng)成家，繼承了寺廟住持一職。在佛堂日常敲木魚念經(jīng)的廣樹身邊，坐著一位酷似百合子的女性，只不過向廣樹展現(xiàn)的是她的左側(cè)臉。隔壁房間傳來鋼琴聲，神似百合子的廣樹女兒正流暢地彈奏著肖邦的《離別》，而鋼琴上放著一個八音盒 伴隨著最后意味深長的八音盒鏡頭，劇情就此結(jié)束。畫面中出現(xiàn)了一句結(jié)語：

當人們喜歡上一個人時，無論是誰都會變成“寂寞的人”。ひとがひとを戀うるとき、ひとは誰でもさびしんぼうになるーーー

本作的同名片尾曲別出心裁地改編自肖邦的《離別》。由著名音樂制作人瀨尾一三編曲，作詞家売野雅勇填詞，主演富田靖子演唱。

さびしんぼう（1985） - 富田靖子_嗶哩嗶哩_bilibili

仔細品味的話，這部電影是有三重主題的：有對理想之愛和純真年少時光的浪漫歌頌，有對現(xiàn)實之愛的欣然接納，還有對代際關(guān)系重建的探討。而這些主題又是相互交織的。 其實“寂寞的人（さびしんぼう）”一詞本身就包含了前兩個主題。人們在少年時代喜歡上一個人時，內(nèi)心一定包含了完美化想象或期待。然而“完美”總有不完美的另一面。不完美的一面可能來自對方，可能來自自己，也可能來自不可抗力的命運。當這些不完美無可避免地暴露出來時，人們原本的完美化想象中就出現(xiàn)了空洞。所以電影結(jié)語說“當人們喜歡上一個人時，無論是誰都會變成寂寞的人”吧。我想導演應(yīng)該是用“寂寞”一詞來指代這一“完美中的空洞”了。大林宣彥留下了不少文字，他的文風充滿感性，甚至抽象，因此很多時候很難看懂他究竟想說什么。以上對“寂寞的人”一詞的解讀，靈感正來自大林的一篇抽象文章中的一段話，我試著翻譯了一下，不知各位讀完后是否有和我一樣的想法。

所有的故事（譯注：此文在之前提到了自己少年時代讀的《保爾與維吉妮》和《小法黛特》，以及《小法戴特》作者喬治·桑與肖邦的愛情。這里的“故事”可能指的是這些。），包括我自己的人生的故事，早就作為我未來會遇到的東西，被放在了我面前（譯注：此處指少年時代的“我”）。我對這些故事的憧憬，就像憧憬著未謀面的少女一樣。少女無限美麗，我心中那無止境的憧憬，終于讓我注意到，我的內(nèi)部有一個空洞。這個空洞就是我的“寂寞的人（さびしんぼう）”。這就是我內(nèi)心的呼喚。從那時起，我就跟從這個“寂寞的人”所愿而活。構(gòu)成我的人生的，正是這個內(nèi)心的寂寞。從那時算起已經(jīng)過了三十多年，在我的人生已過完了大半的現(xiàn)在（譯注：本片上映時大林47歲），電影《寂寞的人》是我回首當時遇到“寂寞的人”的時光而作。不過，也不能說我是在懷念過去。說到底，這是出自我內(nèi)心的渴望——想要再次凝視當時那些決定了如今這個‘我’的事物。所以說，本作乍看是少年少女的故事，其實是已經(jīng)成了大人的我，為我自己寫的、我內(nèi)心的故事。正因如此，對于終將會成為大人的年輕的各位來說，我相信這部電影會成為一部寶貴的作品。

大林主編的《A Movie Book 尾道》一書中刊載了一則影迷問答。有位影迷問道：“電影結(jié)尾場景中，坐在廣樹身邊的，片中只提到是“像百合子的人”，那究竟是不是百合子？鋼琴上又為什么放著那個像當年廣樹送給百合子的八音盒？”導演本人對這個問題給出了既感性又理性的精妙回答：

從故事上來說，或者從人生的可能性來說，那就不可能是百合子。對于廣樹來說，那說到底不過是一位長得像百合子的女性。百合子是廣樹一生戀愛的符號。當在自己的妻子身上看到百合子的身影時，廣樹心中便流淌起了《離別》。然后，連女兒也看起來像百合子了。仔細想想的話，這或許是一個讓人得以一窺人心深處罪惡與可怕之處的電影結(jié)尾。但是，人的戀愛本就是如此。在日常中若無其事地背負這一罪惡、游刃有余地生活下去的智慧，正是浴池中廣樹父親的話：“去喜歡吧，盡情地去喜歡吧。那個人的喜悅也好與悲傷也好，一并全部去喜歡吧。”這或許也是妻子和女兒在內(nèi)心中想對成為大人的廣樹、作為丈夫和父親的廣樹說的話。那個八音盒作為一個符號，寄托了我想傳達的這一信息。

廣樹的父親僅用一句話，便道出了在至美的理想之愛與復(fù)雜的現(xiàn)實之愛之間取得平衡的處世智慧。說出這句話的父親是佛教僧侶，不知是否是導演的精心設(shè)計。佛教中有所謂“四諦”和“八苦”。“四諦”教導信徒說人生一切皆“苦”，這是不破的真理。而具體的“苦”（即“八苦”）則包括了“愛離別苦”和“求不得苦”，前者說的是與所愛的離別，后者則是說所欲之不得。既然這些代表著人生不完美的“苦”是無法避免的，不如放下執(zhí)念，欣然接受。 母親無疑是一個既珍視“理想之愛”，又接納“現(xiàn)實之愛”的人。“Hiroki” 這一名字讀音就是母親內(nèi)心理想之愛的符號。（正因為日本人名讀音優(yōu)先、同音多字的特點，片中沒有給出主人公名字的漢字寫法。）另一方面，盡管片中對廣樹父母親的夫妻關(guān)系的描寫僅限于零碎的小細節(jié)，從中我們可以看出，除了僅有的一次對丈夫的抱怨，母親大多數(shù)時候都維持著傳統(tǒng)的“賢妻”形象。在故事最后，母親也徹底接納了學習不好琴也彈不好的兒子。 奇妙少女“寂寞的人”的出現(xiàn)讓本片更具層次。這就涉及到本片的第三個主題：代際關(guān)系。按照大林自己的說法，是“通過把奇妙少女和百合子放在相對的位置上，試圖更加純粹地表現(xiàn)少年對母親的情感。（へんて子と百合子を相対化することで、少年の母親への想いを純化しようとした。『さびしんぼうシナリオ寫真集』）”。不過我發(fā)現(xiàn)了一個更精辟的總結(jié)，來自上映當月《電影旬報》刊載的小說原作者山中恒的文章。山中恒的文風理性且易懂，正好與大林相反。山中對奇妙少女“寂寞的人”這一角色有著如下精妙點評：

…原作小說從始至終，都是圍繞這個超自然的人物所發(fā)生的滑稽劇：那個也曾和兒子同齡的少女，如今卻成了徹頭徹尾不理解孩子的母親，最終釀成的慘痛結(jié)果，是遭到了來自過去的自己的殘酷復(fù)仇。但是在電影中，少女期的母親（奇妙少女“寂寞的人”）并不僅僅是一個代際對立者。她還是一個重拾母親少女時期的情感，再將其溫柔地重新儲藏的媒介者。同時也是一個幫助確認愛的存在的媒介者。

“幫助確認愛的存在”顯然指的是幫助廣樹和母親雙方重建代際關(guān)系。青春的苦澀是如此難熬，以至于正經(jīng)歷這份苦澀的廣樹也會好奇母親的青春時代是否也是相似的。而奇妙少女“寂寞的人”正是母子雙方互相了解的媒介。我們還在電影中看到，廣樹會因為奇妙少女對母親的“復(fù)仇”而感到不忍，母親也會因為廣樹接觸奇妙少女后的怪異舉動（或看似自言自語或流淚）而感到心疼。更不用說末尾雨中的石階那個橋段了。母親最后對不完美不成器的兒子的接納，又與前面的主題交織在了一起。 寂寞的人今安在？ 大林宣彥鏡頭下的尾道，既是與自己的少年時代綁定在一起的故鄉(xiāng)，又是一個虛構(gòu)架空的城市。但這種虛構(gòu)卻是毫不費力、渾然天成的。《轉(zhuǎn)校生》中男女主一起失足滾落長長的石階后交換了身體；《寂寞的人》中飛散的舊照片化身為鮮活的16歲少女。如果是新海誠來處理此類題材，一定會融合他擅長的神道教元素，拍成一部日本色彩強烈的奇幻電影。但同樣的題材，在大林的作品中就很難被簡單地認為是奇幻元素。年輕男女互換身體也好、照片化身為人也好，從來沒有借助任何日本特色的宗教或文化元素，在電影中、在這個虛實交錯的小城中，就這樣自然而然地發(fā)生了。我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文字來形容這種感覺，直到我又讀到了萬能的《電影旬報》。在上映前月刊載的一篇文章中，導演提到：“我希望能表現(xiàn)出一種微妙的真實感，讓人覺得在過去的那些古老的街巷里，也許真的可能發(fā)生這樣的事情。”尾道的真實性和虛構(gòu)性就這樣在導演的鏡頭下取得了奇妙的平衡。 出發(fā)去尾道之前，我在某二手平臺上淘到了大林宣彥主編的《A Movie Book 尾道》一書。這本30年前出版的書中，除了收錄了一些主創(chuàng)們的文章，還簡單介紹了尾道三部曲中各個場景的拍攝地點。很幸運的是二手平臺的賣家還同時送了我一張“電影取景地指南地圖”，是當年尾道觀光協(xié)會發(fā)行的非賣品。這張地圖是美術(shù)指導薩谷和夫手繪的，地圖背面則是導演和主演們的寄語。薩谷的手繪非常漂亮，收藏性十足，盡管作為地圖的精確性稍欠。好在書中都寫明了拍攝地點的地名，在2025年的今天，只要在手機地圖上輸入地名，就能直接導航了。至少我一開始是這么想的。 接下來的三天，我們一有機會就循著書上提到的尾道三部曲取景地，實際探訪了這些虛構(gòu)和現(xiàn)實交匯的地方。 《轉(zhuǎn)校生》中滾落石階的名場景，在現(xiàn)實中位于御袖天滿宮，是一座位于的半山腰上的神社。需要先后登上好幾段長長的石階才能抵達神社正殿，電影中出現(xiàn)的是正殿前的最后一段石階。我們步行了大半天，最終登上神社稍作休息的時候，陣陣春日微風吹來。風中夾雜著古老街巷的獨特氣息，讓人恍惚間不知身處何時。 《寂寞的人》中廣樹第二次偶遇女神的尾道商店街，今天也還在努力保留昭和年代的風情。商店街上開著一家陳舊狹小的影音店，店老板把大林宣彥的電影DVD都擺在了門口。 電影中多次出現(xiàn)的、連接尾道和對岸小島的擺渡船和渡口，由“福本渡船”運營。4月5日這天我們沿著海岸散步到了這個渡口，卻疑惑地發(fā)現(xiàn)，明明應(yīng)該正常營業(yè)時間，渡口卻是封鎖著的，也沒有張貼任何告示。我打開手機一搜，結(jié)果又驚訝又遺憾地得知，竟然就在五天前的3月31日，擁有135年歷史的福本渡船永久停運了。停運原因是交通方式多樣化導致的渡船客流減少，運營方已經(jīng)沒有財力維護日漸老朽化的設(shè)施。 尾道周邊的瀨戶內(nèi)海上，幾個小島被一座座橋梁連成了一串。我們找了一天時間，租了自行車，沿著這一串小島上的公路和橋梁騎行。電影中廣樹推著自行車和百合子一起走上的那條長長的、能看見海的坡道，就在一個叫做“向島”的小島上。只不過我手中的任何指南都沒有寫明坡道的具體位置。我們只能沿著向島的海岸一路騎行，希望能有所發(fā)現(xiàn)。我們排成了一列，騎了好久，就在我以為找不到了的時候，眼尖的L君追了上來說：“不就是我們剛剛錯過的那個路口嗎？”。 這條狹長的坡道不是島上的主干道。有點遺憾的是如今的坡道兩側(cè)已經(jīng)雜木叢生，不再有能把海面和群島盡收眼底的開闊視野了。我們沿著蜿蜒道路向上騎了一段，在一個不起眼的拐彎處回頭，終于找到了電影中的取景點。 發(fā)現(xiàn)了這個地方，L君和我都很開心。可惜好景不長，L君很快就完全沒有心思管什么電影什么取景地了——因為對象C小姐突然鬧起了脾氣，L君不得不連著哄了好一會兒。不過情圣果然還是有一套的，C小姐被哄著哄著，就暫時收起了情緒。 這天經(jīng)過幾個小時的騎行，連續(xù)穿越了三個島，我們終于在日落前抵達了目的地——某小島上的一個小港口，瀨戶田港。這里也是《轉(zhuǎn)校生》中男女主人公結(jié)伴離家出走的目的地。從瀨戶田港可以坐船回尾道市區(qū)。不料到港口的時候C小姐又鬧起脾氣來。正好距離開船還有一些時間，我為了躲個清靜，就一個人在周邊逛了逛。（L君當然是留在港口對C小姐連哄帶勸了。）港口附近的小山上藏著不少古老的寺廟和神社，在黃昏時分幾乎沒有游客，非常安靜。在夕陽落下前短暫的時間里，這些寺廟神社里只有靜謐的光影交織，仿佛暫時成為了隔絕塵世喧囂的地方。走進這些地方，只見石階和石像映著金色余暉，淡粉色的櫻花散發(fā)溫潤的光澤，不遠處的海面反射著碎碎金光。夕陽下的盛開的櫻花樹上，就好像撒滿了粉紅色的、薄薄的、小小的貝殼，溫暖的海風吹過，仿佛能聽到這些小貝殼互相碰撞發(fā)出的清脆嘩啦聲。 接近開船時刻，我回到了港口，連L君和C小姐也被夕陽照成金色的了。此時已經(jīng)平復(fù)情緒的C小姐遞給我一張大大的魚干，是在港口的小商店買的。C小姐說：“抱歉讓你一直忍受我的小脾氣，這是給你的精神損失費。” 我們最終順利搭上了末班渡輪，渡輪上只有五六個人。我認出了其中一個哥們：數(shù)小時前，我們從向島的坡道繼續(xù)出發(fā)后，途中曾看到這哥們停在路邊休息，我們從他身邊騎過的時候還向我們點頭致意。沒想到在渡輪上又見面了。閑聊之下，他說自己在東京讀博，是學物理的，研究領(lǐng)域是凝聚態(tài)理論。聽到這里我瞪大了眼睛，有這么巧的事嗎，這不是正是我當年的研究領(lǐng)域嗎？我們趕緊對了一下學術(shù)族譜，竟然發(fā)現(xiàn)彼此還算得上是學術(shù)遠親。 只不過現(xiàn)在的我早已放棄學術(shù)了。和這位小哥一聊，我想起了直到兩年前，我還是一個苦悶的物理博士生，因為深感自己不適合做學術(shù)，再加上讀博讀得身心俱疲，便決定畢業(yè)后進廠做牛馬了。只可惜這牛馬也做得身心俱疲、血壓飆升。沒想到在逃離工作的旅途中，神奇地遇到這位仍走在學術(shù)道路上的小哥，我心里默默祝愿能夠“沉舟側(cè)畔千帆過，病樹前頭萬木春”吧。 次日就是旅行的最后一天，我們把最后一天的上午留給了千光寺山，下午留給了《寂寞的人》。 千光寺山得名于其山中的古剎“千光寺”，是到訪尾道的游客們最多光顧的地方。山麓開著一家名叫Common（こもん）的華夫餅餐廳。這家飄著香甜黃油氣味的餐廳，在包括《轉(zhuǎn)校生》在內(nèi)的幾部大林電影中都有登場。因為大林的拍攝團隊常常在這里討論開會，就索性將它也用作取景地了。 登上并不高的千光寺山，就可以俯瞰尾道全景。山頂附近的千光寺鑲嵌在幾乎九十度的花崗巖壁上。千光寺號稱由入唐求法的著名日本留學生——弘法大師空海所建立，盡管可信度難以考證。 《寂寞的人》主人公廣樹的家——佛教寺廟西愿寺——是真實存在的。由于西愿寺地處尾道核心區(qū)域之外，我和L君單獨留出了旅行的最后一天下午前去探訪。這天我們循著谷歌地圖上的導航軌跡，在狹窄蜿蜒的小路中步行，穿過一棟棟民宅，登上一個個斜坡。當我們在一個之字形斜坡上轉(zhuǎn)彎時，眼前一堵石墻的背后突然出現(xiàn)了一條長長的石階，石階盡頭是一個形狀奇特的拱門。這里就是目的地了。西愿寺立于一座不足百米的小山上，被半環(huán)繞在一大片民宅之中。相比于尾道核心地區(qū)的三步一寺，這座略顯孤獨的寺廟沒有出現(xiàn)在尾道官方發(fā)行的任何觀光地圖中，這一帶自然也沒有游客。 西愿寺是《寂寞的人》故事的主要舞臺之一。當我們在寺廟中試圖找到當年的拍攝機位時，有了一個令人感慨的發(fā)現(xiàn)：電影中的寺廟鐘樓前原本有一株小樹苗，如今它已亭亭如蓋，長得比鐘樓還要高了。原來距離電影上映已經(jīng)過了整整40年！到訪尾道的幾天以來，這里的一切古老建筑仿佛都在向我們展現(xiàn)著這座小城在千百年時光中的恒常性，而如今眼前的這一株樹苗，竟然讓人真切感受到了時光的流逝。 《A Movie Book 尾道》一書中收錄了小說作者山中恒的一篇回憶文章。山中以一貫的平實文筆，記述了自己當年受邀來尾道實地觀摩《寂寞的人》片場時，在西愿寺經(jīng)歷的一件小事。

那會兒尾道罕見地下起了雪。… 我們在西愿寺進行拍攝，等雪停的這段時間，我和美術(shù)指導薩谷和夫在空油罐中點起的篝火旁取暖聊天。薩谷說起除夕那天拍攝的時候，看到幾位年輕的女孩來寺廟掃墓——“我被深深感動了。那些女孩們真的是在認真且誠摯地拜祭逝者，并不是為了除夕這一天才有意裝出來的樣子。這個小城、這座寺廟，真是好啊。我決定要把這里作為身后的長眠之地。”我以為他只是隨口一說，沒想到是真的。（この時は珍しく尾道に雪が降った。…ロケは西願寺で行われていたが、雪のやむのを待っている間に美術(shù)擔當の薩谷和夫さんと石油缶の焚き火で暖をとりながら、世間話をしていた。と薩谷さんが大晦日にロケしていたら、若い娘さんが、何人も墓參りしてきたと話してくれた。「ぼくね、すごく感動したんです。その娘さんたちが、じつにていねいに、ねんごろにお墓前りしていくんです。それも、その日のために、とってつけたようなのとは違うんですよ。この町も、お寺も実にいいんですよ。ぼく、ここを菩提寺にしました。」冗談かと思ったら、冗談ではなかった。）

美術(shù)指導薩谷和夫于1993年1月因病逝世，享年57歲。遵照其本人生前的強烈愿望，薩谷和夫永遠沉睡在了尾道西愿寺——這個他親自參與創(chuàng)作的《寂寞的人》的舞臺。 西愿寺地處的小山上設(shè)有一大片寺廟墓園。我和L君簡單參拜了薩谷先生之墓。墓前還供奉著新鮮的莽草，可能是其他影迷帶來的吧。我們發(fā)現(xiàn)薩谷先生的墓碑前還有一個石臺，石臺上鑲嵌著一塊電影膠片形狀的石板，石板上刻著老搭檔手書的一句話：“尾道、電影、和薩醬非常般配。 大林宣彥 1993.1.6.” 原來大林管自己的老搭檔叫薩醬，讓人會心一笑。 我們參拜完即將離開時，L君說：”從這個墓還可以看到尾道景色，長眠于此一定滿足了薩谷先生的心愿吧。”我后來重看電影時，恍然發(fā)現(xiàn)廣樹教奶奶活動手指的溫馨一幕就在墓園的幾乎同一地點拍攝，也許那時薩谷先生就已經(jīng)選中這里了吧。 離開西愿寺，我們向著最后一處地點出發(fā)：電影開頭廣樹端著相機觀察百合子學校的那個山坡，山坡上應(yīng)該立著兩根刻有文字的大石柱，由此再向山頂走，應(yīng)該會看到巨大的石制神龕。根據(jù)《A Movie Book 尾道》書中所說是一個叫“龍王山”的地方，但書中并沒有給出具體位置。在谷歌地圖中搜索這個名字后，屏幕上蹦出來一個紅點，顯示地名為“龍王山山門”。 “山門”通常指的是佛寺大門（而不是登山入口），難道山上有座寺廟？這么說兩根石柱應(yīng)該就是寺廟入口了。但是導航至“龍王山山門”的路線卻在中途斷掉了——當谷歌地圖也不知道確切位置的時候就是這種表現(xiàn)。我們只好先沿著斷掉之前的導航路線走，從西愿寺步行了約15分鐘，又經(jīng)過了許多上坡下坡，導航最終把我們帶到了一所學校前，然后地圖上的路線就在此中斷了，目的地紅點似乎就在這所學校附近。 這所位于山坡上的學校正是電影中百合子就讀的“明海女子高中”，只不過現(xiàn)實中這是一所名為“日比崎中學”的初中。學校已經(jīng)放學，這時春風和煦，又趕上學校旁的櫻花盛開，讓人聯(lián)想起校園動漫中的場景。 想必我們已經(jīng)位于“龍王山”上，可是我們在這山上來回走了一大圈，就是沒有找到山門在哪里。上下坡來回走本來就累人，我們肩上都還背著行李。此時已經(jīng)是下午五點，我們必須在六點之前趕回尾道車站，坐火車回東京了。怎么也找不到路，我們難免有些沮喪。這時遠遠看見安靜的街道上有兩個黑點向我們走來，等走近一看，原來是放學后閑逛的兩個男生。兩人沒有背書包，黑色的校服上寫著“日比崎中學”，應(yīng)該是住在附近的學生。我趕緊掏出手機，問他們這個“龍王山山門”怎么走。我想著石柱和神龕應(yīng)該是這附近的地標，這一帶的人應(yīng)該都很熟悉吧。可結(jié)果兩個男生盯著手機屏幕沉默半晌，最后說“不好意思，我們也不知道在哪。” 街道實在太過安靜，本以為實在難以再找到其他人問路了。好在不一會兒又迎面走來一位女生，她的水手服上同樣寫著“日比崎中學”。我們上前打聽，可沒想到那女生也露出疑惑的表情，表示不知道這個地方。 能走的路我們似乎都走過了，看著手機地圖上明明近在咫尺的紅點，我們卻怎么也找不著目的地。手機地圖不知道也罷，竟然連住在這附近、在此上學的人都不知道？我們已經(jīng)徹底迷了路，距離回程時間已經(jīng)所剩無幾。 這時我想到，會不會也曾有人像我們一樣，在試圖尋找這神秘的龍王山石柱和神龕的過程中迷了路呢？這個人會在互聯(lián)網(wǎng)上留下什么信息嗎？盡管這里平常根本就不像是有游客會來。我打開谷歌搜索了一番，日本叫“龍王山”的地方實在太多了，光尾道就有五個。仔細篩選每條搜索結(jié)果后，終于有所發(fā)現(xiàn)。我找了一個博客（https://risetu.net/03mati_tanken/01onomiti/318/3181/3181-4412Aryuousan/3181-4412Aryuousan_1.html），博主似乎對佛教造像頗有研究，許多博文記述了他在日本各地參訪寺廟的所見，其中一篇博文正是我們要找到這個龍王山。博主提到，龍王山林中有石佛林立，是古時候信徒們的修行的地方，只不過如今連大多數(shù)尾道人也不知道此地了。盡管山中并無寺廟建筑，但兩根大石柱就是前往參拜林中石佛的必經(jīng)之路。博文中還附有一張很簡單的地圖，圖中寥寥數(shù)筆，畫出了從日比崎中學到大石柱的路線。看到圖后我們有些疑惑，圖中的路線早已走過了，明明是死胡同。 不過死馬當活馬醫(yī)，我們決定再沿路走回那個死胡同看看。 這條路緊挨著日比崎中學，沿路一直走到頭，左側(cè)是學校體育館，前方和右側(cè)都是幾乎90度垂直向上的山坡，路就在此戛然而止了。我們這回在附近仔細找了找，這才發(fā)現(xiàn)，原來不能一條道走到黑——從路的盡頭稍稍折返一段，有幾棟民居，而民居之間竟然藏著一條右拐的小路。走到小路的盡頭，一條隱蔽在雜木林和落葉之中的羊腸小道赫然出現(xiàn)在我們左側(cè)。 盡管看起來人跡罕至，我和L君兩個男生也沒什么好害怕的，我們甚至很激動，順著羊腸小道就往上爬。沒走多遠，這條小道就已經(jīng)完全被厚厚的落葉覆蓋。而且越往上走，路就變得越陡，一不小心腳下的落葉就會打滑。 走著走著，這條小道突然拐向右側(cè)，我們順著拐彎方向一抬頭，兩根被隱藏在山林中的斑駁石柱出現(xiàn)在了眼前。 石柱上刻著“如四時之錯行，如日月之代明”。一查才知道這句話出自《中庸》，意思是“如四季更迭運行，如日月交替光明”，本意是贊頌孔子之道。日本佛教在傳播過程中融合了很多本土神道教元素，這么看來對儒家經(jīng)典也有所吸收。 電影中這里視野開闊，廣樹坐在石柱旁，可以眺望山坡下百合子所在的學校。可惜如今這里的視野已經(jīng)被叢生的草木完全遮蔽了。 由石柱再往山上爬，坡道變得更加陡峭，只剩下鋪滿落葉的原始土石路。樹林也愈發(fā)茂密，更不像是有人會到訪的地方了。我們小心翼翼地向上爬著爬著，樹林中開始出現(xiàn)許多石刻佛像。這些石佛皆風化斑駁，顯然已在此靜靜佇立多年。只知道是昔日修行的信徒背上山來安置于此，但具體是何人、何時所為，已無從得知。 看著沿途這些石像，我忍不住想，會不會像《千與千尋》一樣，一到了晚上他們就去湯屋沐浴呢。如果我們在日落之前沒有離開這里，會不會被抓去湯屋干活？ 我們終于登上了山頂，看到了山頂石臺上安置的巨大神龕。石臺腳下則堆滿了厚厚的落葉，不知深淺。 功夫不負有心人，這里就是我們此行的終點。這個沒有游客，甚至連本地人都不知道的地方終究還是讓我們找到了！ 我們在山頂稍作休息，山中安靜得只有我們腳踩落葉的沙沙聲。由于時間已經(jīng)所剩無幾，我們趕在日落之前離開了這里，尾道之行也終于畫上了句號。 后記 薩谷和夫手繪的那張“電影取景地指南地圖”，因為不如今天的手機導航實用，早就被我小心翼翼地疊好收進了背包，我并沒有仔細看過。在東京家中寫這篇文章的時候，我又把這張地圖找出來看了看，發(fā)現(xiàn)地圖背面印著一段文字，是大林宣彥寫給拿到這張地圖之人的寄語，是一篇簡短卻意味深長的文章。讀罷大受觸動，特將全文翻譯如下。

尾道是少年之城。自從高度經(jīng)濟成長期以來，這個信息社會使得日本全國都平均化了。大家都有一樣的思維、一樣的語言，每座城市都長得一模一樣。這就是所謂的，城市、乃至日本人，終于成長為大人了吧。可是尾道至今仍是頑固的少年之城。尾道總有些部分還沒長大成人，顯出著一副笨拙且老實的表情。我就喜歡這樣的地方，因為這里有著獨特的少年之心，這是還未被切削琢磨過的堅硬寶石的真摯光輝。這張地圖就是應(yīng)著這樣的尾道之心，希望讓大家變成迷路的人而繪制的。這張地圖的目的，絕不是為了將這座城市整理規(guī)整，使其變得像最大公約數(shù)似的、與其他城市毫無二致的、缺乏個性的城市。希望這張地圖能同你一起在尾道迷路，然后請你跟隨自己的好奇心，找到屬于自己的路，這是你與自己的少年之心相遇之路。祝愿你的旅途只屬于你自己，絕對不要和其他的人們走相似的旅途，所以請你務(wù)必迷失在這座城市。越是迷路，就越有可能邂逅美好。我想等到了那時，尾道就成了人們獨一無二的心之故鄉(xiāng)了吧。在旅途中，人們逐漸成長為大人。要真正從容地成長為大人，需要妥善保存那顆少年之心，并將它在人生旅途中延續(xù)下去，這需要智慧與巧思。而人們就是為此而踏上旅途的，尾道這座城市也渴望在回應(yīng)這樣的旅人之心的同時，從容地長大成人。尾道最合少年心，這個故鄉(xiāng)是我最引以為傲的地方。——大林宣彥《尾道最合少年心》

原來我們早就被導演算計了。 此次尾道之旅并不完美：錯過了百年歷史的福本渡船，數(shù)天之差令人遺憾；C小姐時不時的小脾氣，也添了一些波瀾；而叢生的草木，讓小島的坡道不再望得見廣闊的大海，連登上龍王山，“寂寞的人”所在的學校也已被遮蔽，從視線中消失。但也許，能夠從容地心懷美好的同時，成熟地接納這些不完美，正是《寂寞的人》想要傳達的信息吧。 尾道旅行中的某天晚餐后，趁著C小姐吃飽喝足心情大好，大家聊起了她每天不間斷的大小脾氣。 “其實還好啦，我已經(jīng)習慣了。”L君一臉平靜地說。 C小姐立馬反駁：“別聽他胡說，什么叫習慣了，他那叫喜歡，他就是喜歡被我折騰！” L君馬上改口，但仍然一臉平靜地說道： “是的，我喜歡被她折騰，我全都喜歡。要不然也不會結(jié)婚了。” 我不由得感嘆：“情圣不愧是情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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