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么，一部由英國編劇撰寫、澳洲導演執導、在中國首次放映的女性主義戲劇，會讓我們產生深深共鳴？ 語言不同，文化背景不同，社會制度不同。 但本周，在茉莉花劇場觀看《非窮盡列舉》中國首映的上海觀眾們，在某些片段，與銀幕上的倫敦觀眾一起哄笑，一起屏息，一起爆發掌聲。 我想是因為，有些東西，不需要翻譯。 女人的處境，跨越文化、跨越時代、跨越國界。 1 女人，不只是性別，更是一場戰爭 這部劇的獨特之處，不止于說濫了的“女性work-life balance”敘事。 而是對女性身份，做了一次極為冷靜、甚至冷酷的拆解： 主角是職業女性。也是丈夫的妻子。家庭里的母親。 而在身份堆疊之下，她，首先是一個女人。 女人，從來不只是一種“生物學意義上的性別”。 她是一種由男權社會塑造的第二性。自制度之初，就塑造成了被圍獵、被凝視、被圈養的對象。 于是，女性的痛苦，從來不只是朝向“壓迫者”的對抗，更是女性與自身的撕扯。 當她身處家庭和職場，她的真實“自我”、她想成為的“超我”，時刻與她從小吸收的順從、善解人意、乖巧等傳統女性價值觀，形成天然沖突。 于是，兼顧兩種相悖價值觀的女性，在每一個場合，都成了“把刀刺向自己”的人格分裂者。 一個女人的身體里，要同時住著四五個彼此對立、互相拉扯、隨時準備開戰的自己。 而《非窮盡列舉》做了一件大膽的事： 把這場內部戰爭，直接搬上舞臺中央—— 2 時代向前，但文明會停滯 今天，哪怕步入21世紀的第25個年頭，哪怕時代已然發展到“AI隨時可以取代人類”這一集： 科技無限進步，神經網絡即時生成的信息，速度快到人腦絕不可能跟上—— 人類文明中的諸多慣性，卻并未隨歲月而抵消。 如《非窮盡列舉》女主一樣的女性們，依然在日日夜夜身體力行，抵御男權思想的殘余。 作為職場女性： 她除了做好本職工作所花的功夫，還要憋著一股勁兒，“證明”自己不輸給男性同僚。并從中獲取一種“老娘很牛”的“反向優越感” ——這讓她驕傲，自卑和警覺卻也如影隨形。 在親密關系中： 她與丈夫既是愛人，又是隱形的競爭對手：一個是精英執業律師，一個是法官。而從法官妻子視角，為了維系家庭“和諧”，她常在夫妻爭執中刻意“敗下陣來”，迎合丈夫的自尊與男子氣概 ——這讓她感覺掌控局勢，也莫名失去權力。 在家庭關系中： 她對兒子的照養如履薄冰。養育責任總是順理成章比父親更重，因為“孩子有事兒只愿找媽媽”。丈夫只需在社交場合扮演風趣幽默好爸爸，即可贏得華彩，而母親角色則貫穿分分秒秒 ——盡管面面俱到，母親對自己，永遠自責超過滿意。 3 一個審判自己的女人，結果一定是輸 《非窮盡列舉》編劇Suzie Miller的妙筆正在于此： 她是法官，更是不斷把自己放在原告與被告席審視、審判的女人。 庭審中眼見的無數女性性侵片段，使她心碎； 但女性要團結要抗爭的態度，卻無法帶進婚姻； 一直教育兒子尊重女性，真實結果卻令她咋舌； 當真要面臨良知與孩子前途的殘酷抉擇，母親保護孩子的身份和責任，又從背后拉住她…… 落幕時，我忍不住落淚了。 并不是感動，而是一種頭皮發麻的無力感。 那句《初步舉證》的臺詞，今天依然振聾發聵：

Look to your left, look to your right 每三位女性，就有一位受過侵害。

我們自覺坐擁的文明、公正和平等，還有很長很長的路要走。 4 幸好，我們并不孤獨 映后交流的很多個瞬間，讓我感受到一種共通的聯結： 臺上臺下，我們正在看見彼此。

當編劇Suzie笑說： 女主之所以臺詞那么密，是因為女人腦中就是這樣，不斷切換視角：考慮自己，翻譯理解他人意圖，遷就大局……一刻不停歇。 ——全場自發，爆出會心的掌聲。 當導演Justin談及： 他作為男性導演這部劇的感受？他說自己能看到，當下男性對女性處境的關切，太微小。所以希望能把女權主義的討論帶給下一代 ——Girls and Boys. 當現場觀眾質疑： 為何戲中習慣于在網上零成本評判、侮辱女性的男性角色，會那么快轉變立場？現實中N號房等事件只見愈演愈烈 ——其他觀眾紛紛點頭。 原來，我們并不孤單。 就像女權主義那句經典宣言所說：

Personal is Political

原來，我們都是女性處境的“非窮盡列舉”。 5 寫在最后 寫給劇場，寫給理想主義 其實，從戲劇觀眾的角度，《非窮盡列舉》并非一部“直接炸裂”的作品。因為它是層層滲透、緩慢刺痛的。相比之下，《初步舉證》更短小、聚焦而強烈。 但我依然慶幸見證了這部作品的放映，并參與了與主創的面對面交流。 因為，類似女性困境的系統性無力，太過浸潤在日常生活的角落。 如果不是通過劇場，我們還能在哪里，聽到這樣震撼人心的吶喊呢？ “Somewhere, sometime, somehow, something has to change.” 劇場，就是改變可能發生的起點。 也非常感謝NTLive主創們，讓我們在上?？吹竭@樣誠實、尖銳、克制又飽含力量的作品。作為新現場19年起的老觀眾，也很高興質量一如既往。 歡迎回歸，久違了。 （本文原發于公眾號：看薦TheSho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