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集（S3E10）中，Shaun見了父親兩面。 在第一面中，Shaun直直地坐在沙發(fā)邊緣，面朝床尾，目視前方，既沒有看他的父親，也沒有抬頭看他的母親。而Shaun父一直面朝右側(cè)，盯著兒子。

第一次見面的人物站位

父親面色平和。他的嘴唇蠕動、欲言又止，最終開口說：“Shaun，I'm sorry.” Shaun聽到這句，眨了一下眼。然后父親繼續(xù)說：

It's just...I wanted a son. I mean, a boy that I could teach to hunt and fish. Play catch with. Have beer with. A little kid that I could carry around on my shoulders. And I got angry.Not at you, but just me. I was pissed off at myself. Because I couldn't help my son. No matter how hard I tried, I always failed.But you were a good kid. And you've become a great man. Better than I could ever dream of. I'm proud of you, Shaun.

說完這句，Shaun轉(zhuǎn)頭看向父親，父親微微點頭表示肯定。接著說：“And I love you. I just want you to know that.” 此時父子二人雙眼對視，父親眼角泛出淚花，每個人都很受觸動。但Lea作為離這一事件最遠(yuǎn)的旁觀者，應(yīng)該始終保持著那種“Alright，I see”的態(tài)度。

以sorry開始，以love結(jié)束的完美speech

這是一段以sorry開始，以love結(jié)束的完美speech。父親在整個講話過程中不時翕動嘴唇，每說一句話都需要停頓再努力啟齒，這并不（僅僅）是因為他已臨終——他的聲音清晰、氣息連貫——而是體現(xiàn)出，這么一段話，是他思量過、準(zhǔn)備過的，并需要經(jīng)過努力才能說得出口的。這說明，Shaun的父親并不善于在語言上表達(dá)愛，并且，他的表達(dá)可能也并不是Shaun、不是旁觀者Glassman和Lea、也不是我們觀眾所理解的那個意思。當(dāng)他說自己沒能幫助到兒子，他指的是沒能讓兒子成為他所期望的樣子，沒能讓兒子享受打獵捉魚藏貓貓喝啤酒的樂趣，而不是像Glassman那樣理解Shaun的需求、支持Shaun做自己。 父親的臨終善言觸動了Shaun。但這種觸動開啟的第一步，必然不是接受和諒解，而是坦白。

You... are not a good person. You always drank too much beer, which made you stink. And you always blame other people. And you hit and punch other people. （站起）You killed my rabbit.You killed my rabbit. And you killed my brother! S...So I don't care that you're dying! I don't care at all!

Shaun的回應(yīng)可以說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按照social的禮儀，他應(yīng)該表示感謝（謝謝你愛我并為我驕傲）、惋惜（可惜你要死了），以及“我也愛你”。但這是一種非常庸俗的想象——事實上，在現(xiàn)實生活中，在這種情境下也很少有人能做出如此完美（圓滑）的和解回應(yīng)。 溝通是和解的第一步。Shaun與父母已經(jīng)多年未聯(lián)系，情感上也拒斥父母。如今，曾經(jīng)強(qiáng)硬的、威權(quán)式的父親病重在床，說出一番表達(dá)歉意、肯定和愛意的話，這令Shaun感到被接納，感到安全——因為這才是正常的親子溝通方式，所以Shaun邁出了溝通的第一步，表達(dá)自己內(nèi)心的真實感受：憤怒。 父母對Shaun的憤怒始料未及。在現(xiàn)實生活中也是一樣，父母總是很難明白孩子對自己哪來那么多怨氣，仿佛自己養(yǎng)了一個仇人。這樣想的時候，他們自己的怨氣值會沖破天際，真的會把孩子當(dāng)“仇人”來看待，在后面的第二次會面中，我們可以體會到。 Shaun的語調(diào)越來越高，聲音越來越響，臉憋得越來越紅，動作幅度越來越大，于此同時，床上的父親胸膛劇烈起伏，幾欲張口說不出話來。在Shaun指責(zé)他害死了Steve的時候，他表現(xiàn)出強(qiáng)烈的疑惑（從后面的第二次會面我們可以得知，他想的是：老子還沒提你害死了你弟，你倒好，反咬一口怪我們？！）最終，Shaun激動地摔門而去。此時，最能與他共情，也最為他著想的Lea毫不猶豫地跟隨出門，是擔(dān)心他。而Glassman心情復(fù)雜地向屋內(nèi)這對夫妻深深看去，無奈地離開。 當(dāng)晚，Shaun跟隨Lea去湖邊，踩了一腳泥，想起了小時候父親強(qiáng)抱他過河，他將父親的臉抓破的事情。這是他對父親回憶中少有的溫情。這溫情照應(yīng)了父親的“I love you.”；而他的回憶也照應(yīng)了那句“I just want you to know that.” 第二天早餐時，就在Glassman和Lea以為他會繼續(xù)對父母的恨意時，他接受了母親的談話請求，并且接受了母親的擁抱。這一切——Shaun的回憶以及與母親的擁抱——是怒火發(fā)泄之后自然而然的情感表露。憤怒就好比一碰就疼的表皮潰爛，在擠去膿水清除潰爛之后，真正的情感才能順利地袒露。這袒露也正表明，孩子比成年人更容易原諒，更傾向于追尋美好。

- All I ever wanted was to figure out a way... to move past...everything. I wanted us to be a family again. - Why did you stay with him?- I don't know. I just... I love him.- You loved him more than me and Steve?- No. No, that isn't true. I just... I guess I knew what I could do for him. With you...I don't blame you for hating us. We were young. Stupid. Not like people today. Like Dr. Glassman. There was so much we didn't understand about... you, and what you needed from us. We've missed you. So much. Can I hug you?

Shaun與母親的對話透露了很多信息。在這部劇的開頭，從Shaun的回憶中我們得知他的父親脾氣不好；這次Shaun很清楚地描述了父親常常揍人、推人；現(xiàn)在他問母親“為何不離開”，表明母親同樣是家暴的受害者。然而，母親是軟弱的，她無法回答自己為什么不離開、不反抗，也不保護(hù)自己的孩子們。顯然，可以想象，在Shaun的童年，當(dāng)父親大發(fā)雷霆或者醉酒后揍人的時候，孩子們戰(zhàn)戰(zhàn)兢兢，母親也可能被打，而且她從未（能）站出來對抗她的男人，保護(hù)兩個兒子。可以說，在Shaun所受的傷害中，母親的“功勞”也是不可忽視的。 但母親和父親畢竟是不同的。至少，她知道他們到底哪里做得不夠，她知道他們不夠理解Shaun，沒能給予他真正的心理支持。不同于父親一直在表達(dá)自己的期待，母親一直在悔恨過去自己是怎樣愚蠢無知，在歉疚她沒能像Glassman和Shaun的朋友那樣對待Shaun。她本有兩個兒子，可是小兒子出了意外；剩下這個大兒子雖然精神有些問題而且不愿意回家，但好歹也是她的孩子，一個母親怎能不想念自己的孩子呢？從頭至尾她都沒有乞求原諒，她只想要抱一抱自己的孩子。在擁抱了Shaun之后，她轉(zhuǎn)身離去，沒有提出任何要求。可見，在前一晚糟糕的會面之后，作為一個母親，這是她的彌補(bǔ)，和兒子做一次單獨的告別。 Shaun和母親的互動是一次真誠、有效的溝通。它激活了Shaun的善意，令他做出再見一次父親的決定。他希望向和解再邁進(jìn)一步。然而，在那一邊，遵照心理的邏輯，父親的情感和心態(tài)正運行在一條完全不同的軌道上：兩人的對話又一次沒能合拍。

第二次會面，Lea和Glassman都在房間外面站著。

這一次，父親的臉色很差，顯露出死亡的征兆。

Shaun的父親臉色很差，呼吸輕淺。父：I thought you went home.S: I couldn't let you put me on your shoulders. Or let you hug me. I couldn't make you happy. 父：You are my son...You're Shaun.S：I forgive you. And...I don't want to punish you anymore.父：I don't want to punish you. You are not like other people. You are so...so smart. 父：But weak. You're like a spoiled little baby。母：He's delirious from the morphine. You understand. He...He doesn't know what he's saying.父：You are damn right Steve's death wasn't my fault. It was yours. He was always trying to impress you. You and that damn rabbit.G：Shaun, let's go.父：Oh yeah, go ahead. Get out of here. Run away again! Go ahead! Run away again!

這是一段多人參與的對話。先看父子對話。顯然，在Shaun表示自己并不關(guān)心父親的死活之后，父親也不指望他還會再回來看自己。Shaun告訴父親，自己沒法接受觸碰（不能坐父親肩上、不能接受擁抱）。當(dāng)他說“I couldn't make you happy”時，我相信他表達(dá)的是歉意。父親的回應(yīng)在說：那有什么辦法呢？你是我的兒子。 接下來，Shaun釋放了他的和解信息：他愿意原諒父親（殺死了兔子和Steve），愿意不再想著去報復(fù)父親。每個孩子在怨恨時都會幻想自己有一天能成功報仇，而Shaun的幻想就是懲罰自己的父親，讓他為兔子和Steve之死付出代價。說完此話，我們可以看到Shaun的表情是如釋重負(fù)的，并且?guī)е诖?但此時，父子矛盾的焦點才浮出水面——Steve之死，到底是誰的錯？！ 父親說：我不想懲罰你，你跟別人不一樣。這一句“我不想懲罰你”，表示在父親心目中，Shaun才是那個導(dǎo)致了Steve死亡的人。難道不是么——精神不正常的大兒子離家出走，把家里的小兒子也帶走了，沒多久小兒子就摔死了，這難道不是大兒子惹出來的事？這可以說是站在父母立場上極為常見的想法。而后半句“你跟別人不一樣”，說明父親已經(jīng)無奈地接受了Shaun的特殊性：這兒子精神不太正常，怪他有什么用呢？ 父親竭力想要繼續(xù)說明Shaun到底有什么不一樣，他想要避免用負(fù)面的評價，而采用Steve的說法（smart）。可是他無法控制自己，他還是要說出埋藏在心里十幾年的怨恨，他恨這個精神不正常的大兒子離家出走，害死了小兒子——他是那么喜歡兒子！他認(rèn)為，正是因為所有人都太遷就縱容Shaun的不正常，才導(dǎo)致了Steve的悲劇。 可以說，父親一直是怨恨著Shaun的。一開始，可能是失望，這個兒子無法像他所想的那樣與他互動；后來，兩個孩子一對比，他更加厭煩Shaun，但不管怎么樣，他好歹有個正常的兒子；可是再后來，卻出了這一的意外——在網(wǎng)絡(luò)上、在鄉(xiāng)村里、在弄堂里，人們會說，好死不死的，有病的沒死，反而把正常的那個孩子害死了——命運給了這位父親沉重的打擊。作為一個父親，他的智識、情商都不足以承受這些打擊，只能把這一沉重的負(fù)擔(dān)交給Shaun，以解除自己的負(fù)罪。如今，死到臨頭，好歹和唯一還活著的兒子（雖然不太正常）見一面，說些溫情的話，沒想到竟招來一口反咬——這兒子竟然把弟弟的死怪罪在當(dāng)?shù)念^上，還大言不慚說“原諒你，不懲罰你”，這怎能受得了？ 對話結(jié)束半小時，Shaun的父親就含恨離世了。 再看對話中母親的發(fā)言。當(dāng)父親開始指責(zé)Shaun時，母親看出事情苗頭不對，忙上前安撫丈夫，并對兒子說：You understand，he doesn't know what he's say。這不禁讓人聯(lián)想到，在Shawn的童年，有多少次，當(dāng)父親辱罵他、指責(zé)他、推他揍他的時候，母親會說：你爸爸不是故意的、你爸爸只是喝醉了、你爸爸其實是愛你的…… 這會給孩子造成極大的困惑。孩子忍受痛苦，還被告知那其實是愛。母親不僅沒有保護(hù)兒子們免受暴力的威脅，還一廂情愿地歪曲事實，扭曲孩子的觀念。在早晨的對話中，她說“I want us to be a family”，這是許多女性心理的真實寫照。她只想保留家的形式，她希望這個家不要散，無論如何大家生活在一起就好，就是一家人。 這樣的家，哪一個孩子不想逃離呢？ Shaun與父親的最后一面是一場悲劇。臨終的人抱恨而去；剛剛想要停戰(zhàn)的孩子又再次受到重?fù)簟＿@短短的對話，演盡了我們生活中每分每秒在每座屋檐下上演的人間悲劇——感情以這樣扭曲的方式存在，越在意越濃烈越受傷。 Shaun的父母是不幸的，但無論如何，作為父母，他們必須負(fù)主要的責(zé)任。畢竟，孩子的心智是不成熟的，孩子的智力和情感發(fā)展需要父母的保護(hù)和指導(dǎo)，父母是家庭中占據(jù)dominant地位的那個人。 在旅館的最后一夜，Shaun被巨大的痛苦襲擊，他的腳無法控制地抖動，他不停地猛擊自己的腦袋……Highmore的表演可以說非常真實——我曾經(jīng)也被襲擊，也做出一樣的反應(yīng)，但沒有人來抱住我。我喝下半瓶朗姆，第一次希望趕緊把自己灌醉。只有失去意識，才可抵抗那痛苦的襲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