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721年11月8日，普魯士女性卡塔琳娜因女扮男裝參軍并娶妻、使用皮革假陽具被控雞奸罪，最終在哈爾伯施塔特被斬首處死。同月同日生的奧地利導演馬庫斯·施萊因策（Markus Schleinzer）因此對這個故事有了更大的興趣。他查了很多資料，深入了解庭審記錄中類似的案例，最終寫出了這個「并不想做男人，但選擇女扮男裝以獲得更多自由的女人」的故事，并用Rose這個更常見的、與德語「褲子」發音相似的名字代替了卡塔琳娜這一原名，并將之作為電影的片名，《羅斯》(Rose)。 這部時長90分鐘的黑白電影入圍本屆柏林電影節主競賽單元，是《銀幕》場刊的最高分作品，也是金熊獎呼聲較高的影片。最終，飾演Rose的德國演員桑德拉·惠勒（Sandra Hüller）憑借在本片中的表演獲得銀熊獎-最佳主演（表演獎不分男女），時隔二十年后再封柏林影后。喜歡惠勒的有福了，施萊因策太懂小眾的美，解鎖了毀容惠勒、軍裝惠勒、種田惠勒、騎馬惠勒、睡裙惠勒、四愛惠勒、受傷惠勒、發飆惠勒……還設計了一個超級性感的習慣動作……把射穿她臉的子彈穿在一條素項鏈上，時不時用牙齒咬住 ……反正我全程都在無聲尖叫啊啊啊啊啊。 我在社交媒體上看到很多人說羅斯就是「德國版的『花木蘭』」，實在離譜。即便是「女扮男裝參軍」這羅斯和花木蘭的唯一相似之處，兩人的動機也完全不同，更何況結局。花木蘭回鄉之后便恢復了女兒身，而羅斯則冒死繼續扮演男人。不管是在歷史語境，還是在當代語境里，羅斯的「性別扮演」都要復雜更多，這也是《羅斯》和《花木蘭》最大的不同之處——羅斯所做的，是一種酷兒實踐，這也是這部電影跨越了單一歷史/人物傳記片的局限，而引起觀眾廣泛的思考和共鳴的地方。只有酷兒能寫出這樣的故事，拍出這樣的電影。《羅斯》是從頭到尾，從里到外的「酷兒完全體」，自然而不矯飾。 《羅斯》的映后媒體發布會很高效。主創沒有任何架子，也不說空話廢話，只談創作與表演，令人愉悅。 *** 文丨Wendy Ide 故事設定在17 世紀德國一個偏遠的農村里。有一天，村里來了一個身材瘦削、沉默寡言的男人。他飽經風霜的臉上寫滿了故事，但我們并不知曉故事的全貌：作為三十年戰爭的前士兵，他的臉頰上的彈痕讓他的面目因為變形而有些猙獰。他將一份證明他是某處長期荒廢農場合法繼承人的文件出示給村民看。謹慎的村民們在討論后接受了他在此安家，卻沒意識到這位被他們稱為「異類」的陌生人實際上是個女人。羅斯（Rose）很早就明白，作為一個女人，穿上褲子，才能擁有自由。 這是奧地利導演馬庫斯·施萊因策的第三部作品。電影伊始，我們以為這是一個性別倒置版的《馬丁·蓋爾歸來》（The Return of Martin Guerre）。但是，隨著劇情的展開，它變得愈加豐富起來。施萊因策巧妙地對一個性別不循規蹈矩者在不容異己的社會中的心酸與適量的冷幽默結合在了一起，讓觀眾經歷著一場有趣而動人的情感旅程。 繼 2011 年在戛納競賽單元首映的首作《邁克爾》（Michael，講述一名奧地利戀童癖者的日常生活細節）和 2018 年的《安杰洛》（Angelo，講述一名被當作維也納「宮廷黑人」撫養長大的非洲奴隸）之后，施萊因策繼續著他對「社會邊緣人」的著迷。《羅斯》是一部優雅、智慧的作品，相比前作，在處理上少了冷峻與嚴肅，因此，這部藝術電影有很大的破圈潛力，主演惠勒的名氣和她震撼的表演更是其核心賣點。 在施萊因策的電影中，「接納」是一種不穩定的因素。對于像露絲以及他第二部作品中的主角安杰洛這樣的角色來說，融入社區是一種特權，而這種特權可能因為一次失誤而被粗暴撤回。對安杰洛來說，被驅逐是因為他秘密娶了一位白人女性。而對露絲來說，與起初并不知情的蘇珊娜（由令人印象深刻的新人卡羅·布勞恩飾）結婚，只是旁白（瑪麗莎·格羅瓦爾特以一種恰到好處的尖銳語氣敘述）所預言的諸多「邪惡行徑」之一。然而，她的主要罪名在于她的「自我造就」——一個扮演男人的女人，而在那個社會，對這種嚴重逾矩行為的懲罰是極其殘酷的。 與《安杰洛》一樣，《羅斯》也受到了真實事件的啟發：三個世紀前，一名女性在德國哈爾伯施塔特因冒充男性和進行雞奸罪被處決。但這部電影并非專門講述她的故事，而是施萊因策在廣泛調研中遇到的眾多「女扮男裝」的案例的集合。施萊因策與亞歷山大·布羅姆（Alexander Brom）共同創作的劇本是本片的主要優勢之一。影片中獨特、帶有詩意的語言，與質樸、充滿個性的美術設計一樣，有效地喚起了那個時代的氛圍感。 《羅斯》是一部極具美感的作品，其時代背景并非只是簡單如博物館的陳列品。施萊因策再次與他的長期攝影搭檔杰拉德·科克萊茨（Gerald Kerkletz）合作，黑白影像的選擇是一個精明的決定：它削弱了德國北部哈茨地區的天然美景可能帶來的視覺干擾和裝飾性，而讓觀眾沉浸于片中農民帶有真實的臟亂感的生活場景中。此外，施萊因策和科克萊茨給予了故事充足的空間，偏好使用長鏡頭以及克制的中景和全景。 在一部看起來像是卡爾·西奧多·德萊葉（Carl Theodor Dreyer）《圣女貞德受難記》式的憂郁寓言的電影中，出人意料的是它時而表現出的幽默。羅斯為了在村子里平安無事地待下去，與村里的領導人物達成協議，娶了他的女兒。有一天，她被妻子告知，自己即將成為父親。惠勒在此貢獻出極其精彩的表演，那副困惑且陰沉的表情堪稱絕妙。而其妻子蘇珊娜因成功掩蓋懷孕的真相而表現出的欣喜與笨拙也令人莞爾。有一瞬間，觀眾甚至覺得她們或許能這樣心照不宣地生活下去。但父權制往往對某些事物非常敏感：土地的所有權和陰莖的所有權，這兩樣都在清單的前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