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謝夫(阿列克謝·巴塔洛夫飾)是一名年輕的物理學家,長期沉浸于實驗室的科研工作中。他與相戀多年的女友廖莉亞(塔季亞娜·拉夫羅娃飾)因感情疏離產生矛盾,身為科學家的廖莉亞對古謝夫的情感忽視愈發不滿。同事庫里克夫(因諾肯季·斯莫克圖諾夫斯基飾)雖同為科研人員,卻對生活抱有積極態度,他的個人魅力逐漸吸引了廖莉亞。當古謝夫在核物理實驗中遭遇嚴重輻射事故,生命垂危之際,廖莉亞得知消息后中斷與庫里克夫的關系,回到古謝夫身邊,在其生命的最后階段給予陪伴與支持。影片通過科學家群體的情感糾葛,探討了科研使命與人性情感的復雜交織。
《一年中的九天》電影劇本
《一年中的九天》電影劇本 文/米·羅姆、丹·赫拉布羅維茨基 譯/李鈞學 主要人物 德米特里·阿列克謝耶維奇·古謝夫(米佳)——某物理研究所研究可控熱核反應的科學家 廖利婭——古謝夫的妻子 伊里亞·庫里科夫——物理學家,古謝夫的好友 瓦先卡——古謝夫的助手 帕維爾·杰米揚諾維奇·布托夫——研究所所長 波克羅夫斯基——莫斯科某醫學院教授 下面這個故事要從一座遠離莫斯科的大城市講起。那兒有一個規模巨大的物理研究所,四周只有幾條街道環繞。故事前后有一年時間,我們從中只選了九天,至于為什么選這幾天,你們以后白己就會明白。 第一天 初秋 一座現代化的物理研究所的控制大廳。寬敞光滑的瓷磚地板有如鏡子一般,給人以清涼的感覺。光線從天花板的某處灑下。半圓形的正墻上裝著幾百臺儀表,這幾排表盤和指針時而顯得象一條流動著的長帶,時而又呈現為一個個很長很長的矩形物,安裝在上面的暗淡的信號燈組成一條條別致的點線。 ……控制大廳中央有一座操縱臺,上面是一排排指示器和各式各樣的旋鈕、按鈕和手柄。室內異常安靜。 一對男女青年坐在操縱臺前的轉椅上。兩人注視著儀表。 姑娘一只手托著面頰,另一只手擱在控制臺上。小伙子的手就在旁邊。 兩人的臉。 兩人的手。 小伙子把手放在姑娘的手上。 他倆專注而又幸福的臉。 鈐聲驟起。 他倆猛地扭過頭來。 幾個信號燈閃爍起來。 四個儀表上的指針顫抖了一下,一齊向右移動。 警報器刺耳地尖叫起來。 事故信號。 一道粗糙的混凝土門開始轉動,漸漸關上。 另一道混凝土門正在轉動。 第三道同樣的門也在關閉。 一個人沖進走廊。 研究人員離開了儀器。 一個人對著電話話筒大喊大叫。 另一個人沒聽完就丟下話筒。 下面是一個很長的,也是最后顯示事故現場的鏡頭。我們可以看到一條彎彎曲曲的,似乎沒有盡頭的混凝土走廊,四周布滿粗細不等的導線和電纜。五顏六色(黑、暗灰、紅、黃和暗藍色)的導線,有些緊貼著天花板,有些一捆多達五十來根,懸掛在空中。特別沉重的便用架子支起,貼墻而過。涂上樹脂的粗電纜有些鋪在地上,有些敷設在地面上的金屬格子底下。有的地方,成束的導線通過方孔鉆進幾米厚的混凝土墻,又在另一些地方鉆出來,掛在架子上。它們在天花板下延伸著,或再次組合,或重新分路。這條走廊是物理研究所的神經中樞。 沿著走廊快步走來一群人。走在前頭的是一個干瘦的小老頭(這是辛佐夫教授)和一個身材高大的壯小伙子(米佳·古謝夫)。跟在他倆身后的是矮胖的四十歲的瓦先卡,還有一些心神不安的研究人員。 辛佐夫邊走邊嚷嚷。人們紛紛從房間里和混凝士門洞里跑出來。一個已經發福的白發老人迎著辛佐夫奔來。他是研究所所長布托夫。 “帕維爾·杰米揚諾維奇!”辛佐夫大聲喊道,“吻我吧,向我祝賀吧!” “你闖了什么禍?” “不愿意祝賀,就拉倒……” “你闖什么禍了?” 辛佐夫停住腳步。 “我們得到了完全電離的等離子體。這就是我闖的禍!五年了,我就等這一刻!”他又急速向前走。 布托夫和他并排走。 “反應堆出什么問題了?” “噯……反正在造新的……” “出什么事了?!我在問你哪!” “你怎么啦?怎么啦?是出事了,出事了,出事了……可是事情成功了,你就別挑剔啦。我得到了等離子體,這就行……尼古拉·伊萬諾維奇,您得請我喝半升。最好是白蘭地。” “請就請……” 布托夫叫住古謝夫。 “米佳!他闖了什么禍?” “他把自己給毀了。”古謝夫說。 震驚到極點的布托夫一把抓住古謝夫的手,望著向長廊深處走去的辛佐夫。 “謝苗·伊里奇,怎么樣?”那邊傳來辛佐夫的聲音。“還是我對吧!……丹涅奇卡,跳個舞!這可是我們這兒的大喜事……” “怎么?他站在觀察孔旁邊了?”布托夫問道。 “好象是……” “好象是,還是就是?”布托夫大聲喊道。 “是站在那兒了,”古謝夫說。 “上帝呀……那你呢?” 古謝夫沒吭聲,擺了擺手,跑過去追辛佐夫。 “帕維爾·杰米揚諾維奇,您好。”瓦先卡從布托夫身邊跑過去。 “等一下!到底誰能給我講個明白?” “反應堆的負荷本來已經到了極限,”瓦先卡上氣不接下氣地說。“康斯坦丁·伊萬諾維奇想要得到等離子體……他愈開愈大……他著魔了……大概也沒作計算……” “你說呀,后來呢?” “還有什么好說的?反應堆當然就失去控制了?!?“古謝夫當時站在哪個位置?” “不知道……” 莫斯科。夜晚。車水馬龍。濕漉漉的柏油馬路。郊區公路。航空港。一輛小轎車駛近,停下。 從車里走下一男一女。男的高而胖,頭戴軟呢帽,身穿又寬又厚的大衣。這是伊里亞·庫里科夫。女的二十六發上下,長得很美,穿戴也好。她叫廖利婭。 庫里科夫不時抬頭望望漆黑的天空:“這總叫人不愉快?!?“什么?” “你聽到沒有?” “飛機?” 她聳了聳肩。一架噴氣式飛機迎著茫茫的夜空呼嘯而去。 “老毛病了,”庫里科夫說道,“一見到飛機就聯想起戰爭……勞駕,去新西伯利亞在哪兒剪票?您這個手勢是什么意思?在那兒,大廳里?謝謝……” 他們靠近玻璃走廊走著。一些單身旅客在刺眼的藍光下打瞌睡。 “總而言之,一想起來就覺得可恨,”庫里科夫溫和地說下去。“在我們這顆行星的另一邊,那么五六個人就能決定……長得不錯。”他突然欣賞起剛從旁邊走過去的一個姑娘。 廖利婭笑了:“是很不錯……” “我方才談什么來著?哦,是呀……那么幾個人就能決定我的死活,連今天能不能吃上晚飯都得由他們決定。對啦,一個月以前,我還見過這些家伙。沒什么了不起的,比你我都蠢?!?“他們什么也決定不了,伊柳沙?!?“廖利婭,親愛的,你我都是物理學家,都知道給容器里的液體加熱后,如果同時增加壓力,溫度就能升得很高。但是可不能無限加熱,因為任何一種容器最后肯定都會爆炸的。你不覺得我們這個行星的溫度可以說已經達到臨界點了嗎?” 入口處。他們走到欄桿跟前,肩挨肩站在一起。發動機齊聲轟鳴。兩個十分年輕的空中小姐談笑著從旁邊走過去。聚光燈下,一輛加油車緩慢地行駛著。旁邊,一架架飛機巨大的機身在昏喑中泛著銀光。 廖利婭問:“你為什么老是想方設法嚇唬我?” “返袓現象,”庫里科夫一本正經地回答。“顯然,石器時代真正的男子漢一定能使女人膽戰心驚……” 這時,頭頂上的喇叭廣播了一個通知:“乘坐莫斯科——新西伯利亞航線第十八次航班的旅客,現在請上飛機。” “圍好圍巾,扣上鈕扣,”廖利婭說。 “你再扼要地說一遍,我應該對米佳講什么?” “還要我從頭說一遍!你就向他和盤托出好了。告訴他,我已經向你求婚了。那封信但愿你沒丟?” “好象還在……瞧,這不是嗎!” “我在信上全說了。告訴他,我膩煩了……” “好吧,我就豁出去對他講。我們可以說已經決定結婚了,說你膩煩了……對啦,什么事叫你這么膩煩呢?” “主要是因為他,不過也有你的份。” “原來是這樣……能不能問你提個問題,你跟米佳發生什么事啦?”庫里科夫問道。 廖利婭抬起眼望著他。 “一切都發生了?!?“什么叫‘一切’都發生了?” “嗨,別裝傻。” “是這樣……可是你到底煩什么事?” “這事拖了六年。這幾年他到莫斯科來過四趟……不對,五趟……就在烏克蘭飯店……旅游者飯店……要不,等我的女朋友上電影院去了,就在她那兒……可后來他就沒影兒了。他這么干,早晚會叫人煩死的,你說是吧?……” “他愛你嗎?”庫里科夫皺了皺眉頭。 “他愛也好不愛也好……嗨,現在談這個還有什么意思?咱倆已經決定結婚了……” “是啊,我們差不多已經決定了,當然是這樣……” “算啦,還是我自己去吧。給我票!……”她從庫里科夫手里一把奪下機票?!澳銊e擔心,該說的,我全告訴他,把皮包給我!” “別耍小孩子脾氣?!?“給我皮包!里面裝的什么?” “睡衣和剃刀?!?“行!”她抓住皮包。 ‘得啦,廖利婭!” “值勤同志!庫里科夫公民不走了,我能用他的票乘這趟班機嗎?” “庫里科夫公民本來也走不了,”停機坪入口的值勤人員說。 “怎么,我走不了?” “您乘下一趟班機?!?“為什么要這樣?” “得有一位乘客讓出座位?!?“可是為什么非要我讓呢?沒準兒最需要走的是我呢!” “您是最后一位來買票的?!?“他非乘這一趟班機不可,”廖利婭說。 “我明白了,”庫里科夫說?!坝袀€大人物突然要乘這趟班機。” ‘告訴他,你是什么人,”廖利婭說。 “告訴我也沒有用,”值勤的頭也不回。 “就有用?!?一個過了中年的乘客手里提著一只小皮箱快步走到值勤跟前:“我沒來晚吧?” “是波克羅夫斯基同志嗎?請上飛機!” “教授!”庫里科夫大聲說?!霸瓉磉@是您的恩典?” “您是庫里科夫吧?”教授向他伸出手來。 “怎么在這兒遇到您啦?”庫里科夫問道。 “我上那兒去……到了新西伯利亞,有專機送。” “他們是一起的?”值勤問廖利婭,他的態度頓時變得和藹了。 “您不是看見了……” 她把皮包和機票還給了庫里科夫。 “好吧。一切都會辦妥的?!睅炖锟品蜻呎f邊吻廖利婭的手,然后急忙去追趕波克羅夫斯基,教授已夾在一群亂紛紛的乘客中間向飛機走去。 廖利婭瞧著他們的背影。 “伊柳沙!”她忽然喊道。 庫里科夫停住腳步。 “還有什么事?” “過來?!?庫里科夫走到欄桿跟前:“那兒準是出事兒了,”他說?!扒?!政府委員會都來人了。波克羅夫斯基準是跟他們一起去的……” 廖利婭:“再過來一點?!?庫里科夫緊挨著欄桿。廖利婭把雙手伸過欄桿摟著他接吻。庫里科夫一手提著皮包,一手拿著機票。 “好啦,”廖利婭說?!叭グ桑 ?一只女人的手在紙上畫著示意圖:反應堆,一個十字形記號,下面寫著“辛佐夫”,稍遠一點的地方又畫了一個十字形記號,下面寫著“古謝夫”。 這時,有人在畫面外說: “您畫這個干嘛?……這有什么用?哎,你們這些大夫呀!你們這些大夫呀!……” 護士在辛佐夫的胳膊上取血樣。他光著身子套了一件病人的長罩衣。古謝夫也穿著同樣的罩衣,站在他身邊。 女大失坐在小桌旁畫示意圖。 醫務室。 “您最好還是想想,剛才我跟他干了件什么樣的事,”辛佐夫繼續說。他極其激動,似乎還挺高興?!拔覀兊玫搅送耆婋x的等離子體!怎么樣?……別打斷我!就是說,我們在掌握受控的熱核反應的道路上,已經走了將近一半的路程?!?等取完血樣以后,女大夫走到辛佐夫跟前,解開止血帶。 “可以放下袖子嗎?”辛佐夫問道,站了起來。“塔季揚娜·阿布拉莫芙娜,您明白不明白,受控的熱核反應是怎么一回事?” “我請您躺下,”女大夫說。 辛佐夫開始在醫務室里邁著大步來回走動。 “走了將近一半的路程,將近一半。下一步屬于他的專業范圍。對啦,他當時不在這兒,而是站在那兒,這可大不一樣!”他把手指往示意圖上一戳?!昂冒桑准?,我們來考慮考慮往后的事該怎么辦……” 辛佐夫在小桌旁坐下,把示意圖推開。 “鉛筆在哪兒?” “依我著,現在不是時候?!惫胖x夫表情憂郁。 “胡說!現在正是時候!我的精神狀態好極了……嗯,我的鉛筆哪兒去了?” 女大夫說:“我再一次請您躺下。” 護士在準備注射器。 “就躺下,就躺下!瞧,我已經坐下了!”辛佐夫在桌上找到一支筆,又把一疊空白病歷單挪到跟前。“這不是我那支鉛筆!我的呢?” “也許在您的上衣口袋里?!?“請您去把它拿來!……古謝夫,你聽著……我們好好考慮一下?!彼诓v單上寫下一個公式?!拔覀兊耐评砭蛷倪@兒開始……塔季揚娜·阿布拉莫芙娜,從來沒聽說誰挨過鉛筆的照射?!?“請您躺下,”女大夫又說了一遍。她從護士手里接過注射器,瞧了辛佐夫一眼,接著說:“杜霞,你去給他找鉛筆?!?淋浴室。里面空無一人,但是兩個噴頭還在流水。瓷磚墻上掛著幾個空玻璃紙袋。 小桌上放著兩疊鈔票、兩個錢包、兩塊手表、兩個身份證、一副眼鏡、一支金屬外殼上鑲有彈簧卡頭的粗鉛筆。護士拿起鉛筆。 辛佐夫口中不時念念有詞,他在病歷單上推算一個公式。 “注意瞧,古烈夫,瞧著,”他邊寫邊說。 護士把鉛筆遞過來:“是這一支嗎?” “??!這支可就不同了!這真是一支好筆!老弟,它實在了不起!”辛佐夫邊推算公式邊說?!斑@不光是一支好鉛筆,它還是一支生花之筆。我最精采的思想就是用這支筆寫下來的……古謝夫,你知道嗎?靈感是極其難得的。我這輩子真正想出點名堂的時間加在一起還不到三天。其他的全靠屁股的坐功……不許進來,我們還光著脊梁呢!”他忽然喊叫起來。 一個穿大衣的女人闖進醫務室。大衣里還露出一角在廚房里戴的圍裙。 “我說過多少遍了!”這個女人喘得上氣不接下氣。“我說了一輩子啦!……我早就知道……”她把背靠在醫務室的小立柜上。 “啊,是你啊。”辛佐夫放下心?!澳闱?,我們得到了等離子體……”他又算起他的公式來?!白⒁?,古謝夫。” “不,塔季揚娜·阿布拉莫芙娜,我準是造了什么孽,上帝要懲罰我……我簡直拿他沒辦法!他是個怪物!我求過他上千回了!” “注意瞧,古謝夫。別理她……” “我老是求他每干一件事都先要好好想一想!他就是不聽!光知道對我嚷嚷!我老提醒他……” “瑪莎!”辛佐夫毫不客氣地打斷妻子的話,站了起來?!皠e上這兒來鬧!你沒見嗎,我正工作呢!回家談……” 他突然想到再使用這個往常對付她的老辦法已經沒有意義了,便沉默下來。 “我們還有時間告別的。到那里去坐一會兒?!彼目跉廛浟讼聛?。 “怎么……告別?……” 塔季揚娜·阿布拉莫芙娜趕緊走到辛佐娃跟前,挽著她的胳膊。她們的目光相遇了??吹酱蠓虻难凵?,辛佐娃恐怖極了。她張開嘴想說話,但只是兩片嘴唇顫動了一陣,終于也沒有出聲。 “咱們出去吧?!彼緭P娜·阿布拉莫芙娜扶著辛佐娃來到走廊。 ……走廊擠滿了人。幾十雙眼睛瞅著這兩個女人。 布托夫急忙上前。 “瑪麗亞·吉洪諾芙娜,親愛的,”他對辛佐娃說,“到我辦公室去躺一會兒吧。克休莎,你陪她去!” 一個身穿白大褂的女衛生紀扶著驀然變得順從的辛佐娃沿走廊走去。大家默默地目送著她們,然后一齊圍住了大夫。 “他們怎么樣?” “辛佐夫情況很糟……怕有一千倫琴……古謝夫輕多了?!?“唉,真糟糕!”布托夫說?!昂喼痹阃噶耍≌鏇]想到,這種事偏偏出在我們所里!”他甩了一下胳膊,走開了。 塔季揚娜·阿布拉莫芙娜走進醫務室,停住了腳步。 “見鬼,這種死法真奇怪,”辛佐夫說。“無聲、無臭、無形、無色,什么跡象都沒有!瞧,胳膊、腿、胸脯……全身都沒毛病,包括這個蠢腦瓜子!”他惡狠狼地敲自己的禿腦勺?!翱上Я?,是不是,古謝夫?” “我請您躺下!”塔季揚娜·阿布拉莫芙娜厲聲說道。 “好,我躺下?!?辛佐夫在沙發上躺下。 “你還是把紙和鉛筆給我吧……對了,布托夫在哪兒?我剩下的時間等于零了,可是所長還不來。” “我來了,來了?!辈纪蟹蚝孟蠛芷届o,甚至無憂無慮似的?!澳愫笆裁??現在我對你大喊大叫還差不多……唉,要是我能把你……那才痛快哩……” “那臺新裝置得加緊安裝,”辛佐夫打斷他的話?!肮胖x夫懂得……” 塔季揚娜·阿布拉莫芙娜說:“古謝夫得住院?!?“怎么連他也?……當時他不是離得很遠嗎?” “那里頭誰也跑不了。” “反正沒有大夫點頭,我不許他回來工作?!辈纪蟹蜻呎f邊走到辛佐夫跟前。 “真夠意思的,”古謝夫嘟嘟囔囔。 “要是眼下先讓捷列先科干著,怎么樣?”布托夫問道。 辛佐夫不吭聲。 “要末把瓦先卡提上來?” 辛佐夫還是不吭聲。這種反常的氣氛嚇得布托夫和古謝夫面面相覷。 塔季揚娜·阿布拉莫芙娜和護士走來。 “也許你要瑪麗亞·吉洪諾芙娜現在過來?”布托夫問。 “她在哪兒?”古謝夫小聲問布托夫。 “在我的辦公室里?!?“應該把她找來……” “米佳!過來,”辛佐夫霍地大聲說?!奥犞羞@一切全他媽的見鬼去吧!你去采采蘑菇,釣釣魚,娶個漂亮老婆。要不就遲啦……瑪莎在哪兒?” ‘在這兒?!?“把她叫來?!?陰沉沉的早晨。 小城市的機場。一架飛機。 庫里科夫從舷梯上快步跑下,后面跟著波克羅夫斯基。 庫里科夫踩著地上的積水飛跑。迎面走來幾個抬著擔架的衛生員。第一副擔架上的人用毯子連頭蒙著。辛佐娃跟在旁邊,一只手扶著擔架。 庫里科夫站住了。 “您好,”庫里科夫氣喘吁吁地說。辛佐娃用呆滯的目光望著庫里科夫。 后面還有一副拉架,上面是古謝夫。他一見庫里科夫,就撐起身子,氣沖沖地喊道:“竟出了這樣的事,能想到嗎?真慘!” “我全知道了?!睅炖锟品蜻呎f邊跟著擔架走。 布托夫領著一伙人走近飛機。 古謝夫問道:“你在莫斯科見到廖利婭沒有?” “見到了。” 古謝夫在擔架上支起身子。 “停一下!”他對衛生員大喊一聲,跳了下來。 塔季揚娜·阿布拉莫芙娜向古謝夫跑來。 “別管我!”他大聲喊道。 她站住了。 古謝夫和庫里科夫繼續朝飛機走去,衛生員抬著空擔架跟在后面。 “廖利婭沒跟你說她到不到這兒來?” “不知道……你現在還是多想想自己的身體吧。” “沒事兒!我覺得身體棒極了?!?他們來到飛機跟前。安放辛佐夫的擔架已經送上去了。 舷梯旁邊站著幾個人。波克羅夫斯基走到古謝夫跟前。 “請允許我來扶您?!彼麛v起古謝夫的胳膊。 “我根本沒有?。 ?古謝夫把胳膊抽回來,輕快地順著舷梯向上跑去,在梯頂停住腳步,他的身子倏地搖晃一下,倒下了。 人們紛紛向他奔去。 第二天 莫斯科。醫學院的附屬醫院。一個小男孩坐在門口臺階上,一桶秋天的鮮花放在他身邊。庫里科夫手里提著皮包,腋下夾著一束鮮花,急急忙忙走上臺階。 他走進醫院的前廳。傍晚。工作人員已經下班,有的在存衣室門口擠來擠去,把門撞得砰砰直響。 廖利婭拿著一束同庫里科夫手里的那束完全同樣的鮮花,坐在長椅上。 庫里科夫笨拙地挨著她坐下,把花交給廖利婭,又把皮包扔在長椅上,然后摘下帽子,擦干腦門上的汗珠。 庫里科夫象是由衷地說道:“感謝上帝,幸好你沒走?!?“我從三點起就坐在這兒了,”廖利婭冷冰冰地說。 “米佳在哪兒?” “米佳在哪兒?我還問你呢!” 庫里科夫站起來,大喊一聲:“衛生員,住院病人古謝夫在哪兒?” “他早出院了……” “我敢打賭,他準在跟助理護士閑聊,”廖利婭說。 庫里科夫走回長椅。 “我不能等他了,沒功夫,”他決然說?!拔业萌コ鱿粋€理論討論會。替我向他問好,告訴他,我跟他可能很快就要見面?!?“見不到了。他明早五點起飛。” “那就祝他一路平安?!?“伊柳沙,你哪兒也不許去!我們三個今天非得在一塊兒談談不可?!?“為什么非得我們三個一塊兒談呢?” “因為這件事該有個了結?!?“你把信上寫的對他講一遍不就成了?!?“那你呢?” 庫里科夫往廖利婭身邊一坐。 “聽著,我必須出席這次會議。齊特爾曼要作報告。我得給他提問題,彬彬有禮,簡明扼要,一共就提兩個問題。齊特爾曼聽了就會瞠目結舌,接著他的臉準要紅一陣,白一陣,最后,大家全都彼此看一眼,這樣就成了:報告白作了,齊特爾曼這個名字也就一筆勾銷了……這件事我簡直不能不做!” “膽小鬼!” ‘憑什么說我是膽小鬼?” 廖利婭沒應聲,只是聳聳肩。 “喂,你聽我說么,我可以說是在禁航的天氣里乘飛機到那兒去給你送信的……” “可是你沒把信交給他!我知道你不會交的,果真沒交?!?“那好,我不走?!睅炖锟品騽託饬恕R粋€女衛生員從旁邊走過。庫里科夫向她走去,顯得相當果斷。庫里科夫對她說:“衛生員!住院病人古謝夫在哪兒?這兒有人等他!” “他找教授去了,”衛生員走著答話。 古謝夫和波克羅夫斯基教授在地下室里邊走邊瞧著一排狗籠子。 波克羅夫斯基在一個籠子前面站住了。一條狗從兩拫鐵欄桿中間使勁兒往外鉆,還搖著尾巴。 “這條狗叫杰克,”波克羅夫斯基說。“您可以摸它,它不咬人。” 古謝夫蹲下來,撫摩著狗。 “回頭您在證件上簽個字,準許我恢復工作,行嗎?” “杰克患的是放射病,”波克羅夫斯基接著往下說,“它受了大約八百倫琴的照射?!?“那它怎么還能這樣樂滋滋地搖著尾巴呢?” “這是個特殊的病例,我們把一條健賡狗的脾和骨髓移植到杰克身上了?!?波克羅夫斯基拉開旁邊一個籠子的布簾。 趴在里而的一條狗連腦袋都沒有抬一下。 “這一條是供對照實驗用的。它必死無疑?!?“嗯,拫據杰克的病例來看,不還是有辦法嗎?” “對狗還有辦法。目前我們只給狗作移植手術,而且也不總是有把握……聽著,古射夫,跟我講實話,您到底受了多少倫琴的照射?” “二百倫琴。病歷上寫著呢。” “以前沒有嗎?” “沒有?!?“哦,您是在瞎說,我有這種感覺……” “如果您是科學家的話,就決不要去相信什么感覺……” “唉,可惜我沒法當場揭穿你……” “有什么好揭的?” “聽著,病人古謝夫,”波克羅夫斯基鄭重其事他說,“您以為,您跟它是同一個類型嗎?”他指著杰克問道。 “不,跟它是同一個類型!”波克羅夫斯基指著那條奄奄一息的狗接著說。“再受一次照射就完了?!?“教授,您說我跟狗是同類,這可太不講禮貌了?!惫胖x夫還在開玩笑。 “我情愿現在不講禮貌……” “得啦,沒什么,咱倆還都能搖一陣子尾巴呢!對嗎,杰克?” “聽著,古謝夫,您還能干很多年……但是,有一個條件,今后決不能再去冒險,決不能再受中子照射……” “親愛的教授,您真是樂天派!要受中子照射,先得有中子。” “難道現在沒有?” “在我們的熱核反應裝置里嗎?眼下連影兒都沒有,反應還產生不了呢!” “可是總有一天會產生的,對吧?” “它一產生,全世界立刻就會知道的,首先是您。” “既然如此,那您怎么到我這兒來啦?” “這就象是公雞落在菜湯里——飛來橫禍。這一回是辛佐夫的反應堆搞的,并不是我的裝置。再說,他那個反應堆已經報廢了。言歸正傳,給我簽個字,好嗎?” “好吧。不過話得說在頭里,您可不能再到這兒來了!要來,我也束手無策了?!?“保證不來!……別了,杰克?!?愁眉苦臉的庫里科夫還在前廳里踱來踱去。 “就在這一刻,齊特爾曼要給自己找個馬克思主義的論據,”他從廖利婭面前走過?!皫追昼娨院?,他就要談反粒子了……” 他接著往前走,又轉身析回,靠近廖利婭:“齊特爾曼現在開始談反粒子了……我居然不在場:” 廖利婭說:“我真想站起來,大哭一場,一走了事?!?“該哭的是我,不是你!” ‘是庫里科夫同志嗎?”波克羅夫斯基朝他們走過來。“您在這兒干什么?” “我等古謝夫。”庫里科夫氣得鼻子呼哧呼哧直響。 “阿格里平娜·伊萬諾夫娜!”波克羅夫斯基對一個衛生員大聲喊著。“古謝夫在哪兒?” “他在那兒給幾個女衛生員講《三個火槍手》呢?” “那就拉倒啦!”廖利婭站起來。她眼看真要哭了?!拔覀冏甙?,伊柳沙?!彼褍墒r花扔在污物桶里。 傳來了古謝夫的聲音:“喂,我來了?!?古謝夫悠然自得,從樓梯上走下。 “怎么,你們是一塊兒來的?為什么一塊兒?……真有意思!……為什么又都愁容滿面?” “我從下午三點起就在這兒了,”廖利婭說。 “能有這事兒?真抱歉,我不知道呀?!?“你就知道。” “好吧,就算我知道……伙計們,我明早五點起飛。既然我們聚在一塊兒了,我們就想個主意好好逛逛吧?!?“你有什么主意?”廖利婭問。 “我有個絕妙的建議!”庫里科夫連忙插嘴道?!熬驮诖藭r此刻,有個理論討論會正在進行……” “哦,上帝啊!”廖利婭長嘆一聲。 “……齊特爾曼正在作關于反粒子的報告!我們這就叫輛出租汽車趕去。我保證你們看到一臺這一輩子都忘不了的好戲!” “什么戲我都不想看,”古謝夫說,“我有個最原始的愿望——填飽肚子。老實告訴你們吧,這兒從十二點起就停止對我供應伙食了?!?餐廳。 廖利婭、古謝夫和庫里科夫坐在餐桌旁。桌上只有空盤子和面包。他們叫服務員,怎么也叫不來。 “同志!請過來!” “這就來……” “喂,請過來吧!……” “同志?!?“我們已經干等了四十分鐘啦……” “真不象話!”庫里科夫說?!拔易詈弈箍频牟蛷d了!要是你們知道我在那個市容倒不怎么樣的丹吉爾受到多棒的款待就好了!……給我鹽瓶,我要吃黑面包了……” “伊里亞,你現在不是在非洲,”古謝夫冷冷地說。他站起來向餐廳的另一頭走去。 他走到一個身穿晚禮服,派頭十足的男人跟前,彎下腰,在他耳根說: “您是這兒的領班?” “有何貴干?” “那邊有一位貴客,看見啦?”古謝夫用一種神秘的口吻說。“這個人有點神經質……眼看餐具要倒霉了。對啦,他是四次獲獎者,科學博士,馬上要到丹吉爾去。那位女士是專門派來陪他的!……菜我不點了,您自己安排吧,就我們三個。您得親自上菜。要快,但是別慌里慌張的……” “遵命……” 古謝夫給領班下指令的同時,庫里科夫和廖利婭私下里也談著話。 “我認為,此地不宜進行那種談話,”庫里科夫嚼著面包,無精打采地說。 “除了這兒沒有別的地方可去了,伊柳沙。” “這兒都是人!” “管它呢!” “全妥了,”古謝夫回到餐桌前,向他們宣布。“剛才你們悄悄地談什么來著?”他突然問道。 庫里科夫臉唰的一下紅了。 領班帶著兩名服務員走過來,正好給他解了圍。服務員三兩下便換了桌布、餐具、擺上小吃和酒。 “什么事情叫你們這么為難?”古謝夫問道。 “沒有,沒什么事,”庫里科夫趕緊答話。 “你們有話要對我說?” “是的,我們應該談一談,”廖利婭宣稱。 “那好,我洗耳恭聽。”古謝夫雙手放在桌面上?!罢f吧?!?服務員還在餐桌旁張羅,廖利婭和庫里科夫一言不發。 古謝夫問道:“怎么啦?” 伊里亞朝服務員的方向瞟了一眼。那人正往高腳杯里倒白蘭地。 “謝謝,我們自己來,”古謝夫說著,把酒瓶往桌上一放。服務員離去。 “是這樣的,米佳……”廖利婭輕聲啟口,但是就在這當口,庫里科夫猛地把身子扭過去。 “你們瞧,齊特爾曼來了!看見了吧,壞事兒啦!現在他帶著他那幫低能兒來喝慶功酒啦!不行,我得去掃掃他們的興?!?庫里科夫哐啷一聲拉開椅子,接著便走開了。 “懦夫,”廖利婭嘟嚷一聲。 古謝夫沒聽清楚。 “什么,說什么?” “不,沒什么……” 沉默片刻。 “你好,古謝夫,”廖利婭說。 “你好。” 古謝夫直盯著酒杯。 “喝一杯怎么樣?” “好吧……” “祝你健康……喂,你們剛才要說什么來著?” “日子過得怎么樣?”廖利婭稍稍停頓,問道。 “棒極了!……你們到底要說什么?” “你想我嗎?” “這重要嗎?” “重要……” ‘那你們剛才到底要說什么?” “你還沒回答我呢?!?“不,不想。” 廖利婭端詳著古謝夫。 “那現在呢?” “現在我坐在這兒望著你,就象是見了個陌生人……”古謝夫說。 “竟然這樣?” ‘沒錯,就象是見了個陌生人……這叫你心煩嗎?” “確實叫人傷心。” “過一陣子就好了?!?“當然,我只好試試看……那你呢?” 米佳聳聳肩。 “看著我的眼睛,”廖利婭說。 古謝夫抬起頭來。廖利婭捏住他的手。 “你馬上要流淚了,”她說。 “放開!……” 他粗魯地把手抽回來。 這時,庫里科夫回來了。 “你們已經喝上啦?簡直不象話!” 他哐啷一聲挪動了一下椅子。 “嗯,你那個齊特爾曼怎么樣啦?”廖利婭淡淡地問一句。 “你沒有想到吧,他砸鍋了!”庫里科夫繞過餐桌坐了下來。“慘透了。我使勁兒安慰他來著……” 突然,古謝夫站了起來。 “上哪兒去?”庫里科夫問道。 “洗洗手去?!?“這么說,你跟他講了?”庫里科夫目送古謝夫離去,心神不定地問。 “我該跟他講什么?” “什么‘該講什么’?!不就是告訴他,我們可以說已經決定結婚了?!?“什么時候決定的?……我怎么想不起來有這么回事?” “行了!”庫里科夫寬宏大量地說?!斑@一套耍不了我!對你這些別出心栽的把戲我已經習慣了?!?“你比我清楚……” “別忙,別忙……說實往的,到底怎么啦?” “你們又在悄悄說活?!惫胖x夫走到桌旁,坐了下來?!敖o我倒一杯白蘭地!” 庫里科夫往杯里倒酒。 “這么說,你要走了?” “要走了。” “又回你那個窮鄉僻壤的保密單位去?” “正是?!?“聽著,米佳,我對你有一個可以說是事業上的建議,到我這兒來干吧。” “不行。我需要完成跟辛佐夫一起干的那件事,”古謝夫說。 “什么叫‘需要’?” “我不懂你的意思。” “你說說,誰需要它?” “人類需要它。別纏著我了,”古謝夫說。 “你心目中的人類要它來干什么?人類什么都有了,人的本領已經高超得能在二十分鐘里把地球上的一切生物全部毀掉?!?“你干嘛跟我裝糊涂,伊里亞?你當然清楚我們在研究什么,跟戰爭毫不相干。” “米佳,我的朋友,這種事情一個國家就是關起門來干也難以保密,全世界早晚總會知道?!?“那又怎么樣?” “科學產生了完美的化學,德國人就生產了毒氣;內燃機發明了,英國人便制造出坦克;鏈式反應發現了,美國人便在廣島扔了炸彈……這難道沒引起你的深思?” “你應該換個角度看問題,”古謝夫說。“要使人真正過上人的生活,需要能量。有了能量就有了一切。如果我們掌握了受控的熱核反應,我們就可以讓每一個人占有一千,甚至一萬千瓦(注1)!這就是光明,就是溫暖,就是食物,就是完善的交通,就是理想的氣候,就是財富。說到底,這就是共產主義!這種事業值得干吧?” “聽起來蠻誘人的,”庫里科夫說。“不過,米佳,我擔心你這份恩典人類恐怕還來不及受用就……” “荒唐之極!” “你別忙,別忙,別別忙,”庫里科夫說。“要做到這一切沒那么簡單。米佳,你怎么,真的相信人的理智?” “沒錯。” “米佳,難道你當真認為,這三萬年來人變得聰明些了嗎?一點兒也沒有!人腦,這么說吧,并沒有擴大,腦回也沒有增加。發明車輪的那個人,跟愛因斯坦一樣是天才。第一個煉出青銅的人,我看比量子力學的創始人還要有才華……” 廖利婭看著伊里亞,心里想著: “上帝呀,他們倆都那么聰明,簡直叫人惡心……要扯到哪兒才算完啊。” “你想想法老埃赫那吞(注2)的像,”伊里亞說?!八那暌郧暗娜死?。要不再想想尼弗爾提提王后(注3)。他們的臉多么清癯、秀氣、崇高……再著看我們周圍……盡是些尼安德人(注4)!……看哪,看哪!……那兒,那兒,那兒,朝那兒瞧……朝那兒瞧……你就欣賞欣賞吧!那幾個好象是丹麥人……這是我們的同胞……這邊是美國人……瞧這個南方古猿……” “什么意思?” “不,不,沒什么……但是法老埃赫那吞最多能殺死五千人,好吧,就算一萬。當代直立猿人一個炸彈消滅五百萬人還算少呢!而且每殺一個人的經濟效益都用美元計算好了?!?……我們看到廖利婭的近鏡頭,還能聽到她的內心獨白: “他愛我。他還愛著我……我一直有這個感覺,現在我看出來了。米佳,看我一眼吧!……他不肯……伊里亞會看我嗎?伊柳沙,看我一眼吧……” “再說,從前任何一個成吉思汗式的人物也想不出死亡營和毒氣室來?!睅炖锟品蚧仡^瞟了廖利婭一眼,又沖著古謝夫說:“他也不會想到用千百萬人的骨灰來肥田,用女人的頭發去填塞褥子,用人皮做燈罩……” “伊里亞,瞧著你這副模樣,我真羨慕,”古謝夫一本正經地說。“一個人只有到了事事如意,心滿意足的時候,才會百無聊賴,用這樣陰暗的心理來想象世界。想必你是萬事順心嘍!……你們倆怎么又看來看去的?喂,伊柳沙,照著我們家鄉的規矩,跟一個姑娘出去玩上三次,就得娶她!小心以后有人逼你結婚……” “你一開玩笑,就有點……離格兒。”庫里科夫氣得鼻子哼哼響。“我們走吧?!?“不,我先得填飽肚皮。上熱菜吧?!?高爾基大街的夜景。廖利婭、古謝夫和庫里科夫站在燈火通明的櫥窗前,里面食品成堆,罐頭摞得象金字塔。商店已經關了。光亮的櫥窗玻璃上依稀映出行人的身影。 櫥窗的玻璃上出現幾個向前走去的姑娘,后面跟著一些穿牛仔褲的小伙子。 “老兄,這也算是人類在前進羅,”庫里科夫說。“光看臉就明白了,褲子更說明問題……” “那幾個姑娘長得還不錯,”古謝夫說。 “那是姐兒,”廖利婭說。 “別瞎說!” “敢打賭嗎?” “賭什么?” “你說什么就賭什么。” “廖利婭,別胡鬧!多不象話,”庫里科夫說。 廖利婭不理他那一套。 “對不起,姑娘,過來一下好嗎?” “什么事?” “有空嗎?” “怎么啦?” “瞧,他們兩個男的,可女的就我一個。” “我跟一個女朋友在一起。” “不成!”尷尬得面紅耳赤的庫里科夫趕緊過來干涉。 “聽著,朋友們,”古謝夫說,“我要去機場了。夠晚的啦。我們告別吧。” 廖利婭挽起古謝夫的胳膊。 “不,我得跟你談一談?!?“我們不是已經談過了嗎?” ‘剛才的不算。” “我凍壞了,廖利婭。再說好象也沒有什么可談的了,我們已經說了不少廢話了?!?“還是得談?!?“可我冷著呢!”古謝夫說。“我今天剛出院……” “古謝夫,我們從前凍得不行了,就鉆進長話站的大廳去曖一暖,還記得嗎?” “有過這種事……” “伊柳沙,等著我們!” 中央電報局的長話大廳。一排排隔音室。談話聲。腳步聲。不斷廣播著的通知聲。 鏡頭緩慢地搖過隔音室。里面什么樣的人有,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無精打采,有的驚奇萬分,有的大喊大叫——卻都沒有聲音。鏡頭最后對準了坐在大圓凳上的古謝夫和廖利婭。 鏡頭離他們越近,大廳里的喧嘩聲就越小。我們聽到他們的談話。 “……據我的理解,你需要這次談話,免得日后受良心責備,是吧?”古謝夫說?!澳憧梢哉J為你是問心無愧的。” “那你呢?”廖利婭并沒看著古謝夫。 “他是個卓越的物理學家,將來會成為杰出的理論家。他品德優良、為人誠實、隨和、善良,善良極了……” “那你呢?”廖利婭盯著古謝夫的眼睛說?!拔覀冎g畢竟還有值得留戀的……” “我反正不會跟你結婚了。” “為什么?” “不會跟你結婚了,就是這樣。到底為什么,這并不重要?!?“你這樣說是要叫我更加傷心,對吧?” 古謝夫聳聳肩。 “我干嘛要叫你傷心呢?” “那么究竟為什么不結婚?” “不談了,”古謝夫毅然說道,他站起身來:“走吧!” “坐下,我要知道……” 古謝夫坐下。 “真的,小姑娘,這事跟你毫無關系,”他說?!拔矣妹u擔保,行了吧?” “不,不行。” 古謝夫坐著,眼睛凝視地板。 “好吧。”他突然說?!拔覀兪鞘裁磿r候認識的?” “一九五四年。那時候,你帶我們實習?!?“好,聽著。離我們相識還有七年的時候,我碰到了這樣一件事。那會兒需要判斷液體鈾的臨界質量……在那個草創時期,干什么都是赤手空拳的,全憑熱情……我當時熱情可高著呢,至于頭腦……” “米佳!”廖利婭霎時大叫起來。 “我甚至弄不清楚,當時挨了多少倫琴的照射。但是,我那時壯得象頭牛?!?“天哪!”廖利婭說。“那么,這一回已經是第二次了?” “這件事誰也不知道,”古謝夫說?!耙膊辉撝馈!?這時候,大廳里重新響起喧嘩聲,此起彼伏的談話聲、廣播喇叭的通知聲。 鏡頭重新穿過大廳,搖過一個個隔音室,拍下厚玻璃后面人們焦急或歡笑的表情——又都沒有聲音;鏡頭搖過一些軟椅,有人坐在上面睡覺。鏡頭對準大庁門口的庫里科夫。 他睜大眼睛搜索古謝夫和廖利婭。他看到了他們。向后退去。擔心地注視著。 他倆默然。 “古謝夫,”廖利婭終于開口了。 “什么事?古謝夫在這兒?!?“你得向我坦白,這一套全是你剛才現編的?!?“這一套全是我剛才現編的。” “唉,瞧你干的蠢事兒!” “你干嗎給我唱安魂曲?”古謝夫突然怒氣沖沖地說,“我這一回沒事兒了?!?“你再意外挨上一百倫琴,就完了,”廖利婭說。 ‘妙就妙在不去挨上它?!?“憑你這個性格?” “辛佐夫完成了他的任務,我也該完成我的任務。我得有一年時間?!?“以后呢?” “以后?我不想?!?“真胡來!” “我就不想……”他又說了一遍。 廖利婭默默無言地望著古謝夫,然后轉過臉去,接著又回頭看他。 “你聽我說,古謝夫,”她終于開口說道?!叭绻@一年里我在你身邊,你的日子會好過一點嗎?” “不,這太過分了,”古謝夫立刻答道,好象已經料到她會說這番話似的。 “可你總得有個女人呀!”廖利婭平靜地說。“我比別人強。至少,對你來說是比別人強?!?“結婚第二天你就要后悔的。” “這跟你就不相干了?!?“好極了,”古謝夫說?!翱梢哉f,我對你這種高尚的表現給予極高的評價,你感情的迸發使我激動不己?!彼酒饋怼!耙呀浫c差一刻了,再見?!?“你真渾,”廖利婭說, 這時,庫里科夫走近大圓凳。 “同志們,我要睡啦!”他沒有慍色。 “我們一切都談妥了?!绷卫麐I也站起來。“我嫁給他。我要跟他一塊兒走。” “你怎么,開玩笑?”庫里科夫慌了神。他看了看廖利婭,接著又看了看古謝夫,一切都明白了。“不對,”他說,“這不大象是開玩笑……不,這是當真的!……好吧,米佳,別的不說,有一點我可以向你預言,你跟她在一起可不會悶得慌!” 第三天 四名年輕的科學家挨在一起,唱一首格魯吉亞民歌。第五個用食指在其中一人的后腦勺上打拍子。 婚禮高潮?!翱茖W工作者之家”。面積不大的客廳里賓客滿座——有的在傳統的長桌兩旁,有的在靠墻的一張張小桌邊上,有的在酒吧的高柜臺前面。隔壁的大廳里,跳舞已經開始。歡笑、音樂、快樂的話語、香檳酒開瓶時的砰砰聲匯成一片。 容光煥發的古謝夫和廖利婭照慣例坐在席首。 “在婚禮宴席上裝模作樣當新娘,真不自在,”廖利婭在古謝夫耳邊悄悄說。 “要打退堂鼓還不遲?!?“你試試看!” 古謝夫起身。 “同志們!我們今天并不是辦喜事,”他提高嗓門說,“你們全叫我們耍了。吃了這頓晚餐要扣工資的?!?“一點兒也不幽默,”古謝夫鄰座的來賓喊道。 鏡頭沿著長桌向前推去。 一位女士把菜遞給一個上年紀的科學家。 “不,不,這些菜我一樣也不敢碰,”他說?!拔抑荒艹匀樗岚l酵食品……” “你看新娘子!”一名年輕的研究生對身旁的來客悄聲說,“多誘人的小東西?!?“她不是‘東西’,她是物理學家,”坐在旁邊的人說。 “真是難以置信,”另一邊的來賓說。 “瓦西里·瓦西里耶維奇不該娶這么個年輕的姑娘,”上了年紀的科學家說?!澳颇莻€奧爾洛夫老在她身邊打轉?!?“愷撒大帝有言道:‘寧可分享小嫩雛,也不獨食老母雞?!?“呸!虧你有臉說得出口!” 席上有位紅光滿面的女士,她向坐在右邊的一個儀表堂堂的銀發男賓打聽:“古謝夫是研究什么的?” “使可控的聚變反應和裂變反應相結合。” “我懂了,”女士說。 她左邊的一位同樣是相貌堂堂的白發男賓望著她。 “不,您恐怕沒懂,”他彬彬有禮地說?!皻鋸検鞘裁?,您心里有數嗎?” “有的?!?“那好,古謝夫就是要控制氫彈的能量,把它用于生產,”右邊的男賓干巴巴地說。 “把氫彈用于生產?” “不完全是這個意思,”左邊的那一位溫柔地笑著說?!坝幸环N物質叫氘,您聽說過沒有?” “那還用說?!?“那它是什么呢?”右邊的那一位厲聲問道。 “怎么回答您呢?”女士怯生生地斜視著他。 “通俗地說,就是重水,”左鄰體諒地說?!叭魏我环N液體里都有……” “您這杯納爾贊礦泉水里大約就有三十毫克氘,”右鄰不客氣地插話。 “不,不,您可以喝,它是無毒的……”左邊那一位請她放心。 “同志們!”一個頭發淡黃的瘦子站起來,高聲說道?!罢埌察o!” “安靜,安靜!”臺階上有人接嘴說?!八馁R詞一定別具一格!……” 多少安靜了點兒。 “同志們!”瘦高個兒開始致詞?!盁o論是對于我們‘科學工作者之家’,或者對我們這個不知道為什么至今還名不見地圖的城市來說,今天的婚禮都是件了不起的大事。但是,我現在要為之舉杯祝賀的,不是米佳本人,甚至也不是他的成就,現在,我要為他安在那個裝置里的一個絕妙的部件干杯……” 致詞人身旁的一個其貌不揚的來賓臉上顯然有了反應。 “……致詞的時間有限,所以我無法詳細講解這個部件的構造?!彼靡獾匦α诵Α!安贿^我還想盡量扼要地點一點問題的關鍵……” “甭點什么關鍵了,”其貌不揚的來賓頭也不抬地說,“尤其是幾杯下肚以后。” 眾人哄笑。 “好吧,”致詞人表示贊同,“那就請讓我談談它的效應……” “甭談效應?!?“那么是不是由您來替我致詞呀?” “我來,祝新郎、新娘身體健康!” “絕妙好辭!真是別開生面?!?笑聲。掌聲。 鏡頭重又對準一對對客人。 “這個婚禮宴席上灌進肚子的液體中,足足有五克氘?!迸康挠亦徳捳Z依然干巴巴的。 “這就能滿足我們全市,包括研究所在內,大約兩個星期取暖、照明和用電的需要了,”左鄰說道。 經過這兩位氣度不凡的鄰座的盛情開導,女士激動地感嘆了:“這多簡單!” “太簡單了。”右面的那一位笑了。 “跟二乘二一樣簡單,”左面的那一位接著說。 他們兩人都往椅背上一靠,在女士背后意味深長地對視著。 “朋友們!”一位三十上下、攻讀博士學位的美男子站起身說?!拔叶纺懺僬寄銈円稽c吋間……坐在我們面前的是我國的一位典型的年輕科學家,一個普通的蘇維埃人……” “和他的普通的蘇維埃新娘?!迸赃呌腥饲那募右蕴崾?。 “……然而,我們親愛的德米特里·阿列克謝耶維奇正在深入研究的問題,不僅能為解決能源問題開辟壯麗的前景……您不用緊張!”致詞人驀地對那個其貌不揚的人說?!拔覜Q不會說那些事!您就坐著吃您的涼拌菜吧!……他研究的這個問題遠遠越出了純粹經濟和工業的領域……您就放心吃您的涼拌菜吧!……德米特里·阿列克謝耶維奇研究的項目,如果你們想知道的話,它能夠加速實現人類古老的夢想!……您瞧,我就說這些,您剛才緊張什么?……而且,說不定我們這代人就能沖出太陽系,飛往銀河系的深處……” “沖出太陽系干嗎?”古謝夫和氣地說?!八麄儼咽裁礀|西丟在銀河底啦?” “你是說著玩吧?”致詞人慌了神。 “決不是。我對我們的宇航員贊賞備至,我本人也樂意到金星(注5)那兒去瞧瞧。但是,到銀河系去干什么?……” “你不理解人類為什么要沖出太陽系?” “我不理解?!?“我也不理解?!迸赃呑邅硪蝗?。 “那可是思想狹窄了!”致詞人氣呼呼地把酒杯往桌上一擱,坐了下來?!斑@杯酒我不喝了。” “這不是思想狹窄,年輕人。這是頭腦清醒。”一位戴著眼鏡、身材瘦削、辭令尖刻的物理學家發表意見了。他是尼古拉·伊萬諾維奇。 “可我支持瓦列里·伊萬諾維奇的看法!”一個年紀輕輕的女科學家激動得滿面通紅?!敖鹦怯惺裁匆馑??要去就去銀河系!不能叫我們一天到晚光是計算那些該詛咒的軌跡!” “精采!精采!……” “我們這個銀河系的直徑有十萬光年,”說話口不留情的物理學家冷靜地說?!澳f,瓦列里·伊萬諾維奇,您設想要到達銀河系多遠的位置?” “比方說,作為第一步,先到達距離五百光年的位置。” “就那么點兒,”旁邊有人接口說。“可以說只是挨了個邊兒……” “好,”不留情面的物理學家說,“以什么速度?” “那還用說,當然是接近光的速度?!?“米佳,我可以出去一會兒嗎?”廖利婭忽然附在古謝夫耳邊問道。 “你瘋啦!” “可我要……” “忍一會兒!” “米佳,我不叫大伙兒發現……” “忍一忍吧!……” “現在我們就來算一下?!北┰甑奈锢韺W家繼續和對手辯論?!皠隈{,請把那張餐巾紙遞給我……算一算您得用多少燃料?!?尼古拉·伊萬諾維奇在餐巾紙上算了起來。爭論的雙方好奇地等著看結果。又有兩人走了過來。 “對不起,我還不大清楚,”紅光滿面的女士問她的鄰座?!叭ノ灏俟饽?,回來再五百光年,這該是多少年?” “在地球上當然已經過了一千年,而在火箭上這顯然只有六十年或八十年?!?“他們離開地球時是少年,經過一千年回來的時候就是老人啦?!?“嗯,難道這樣的前景不動人嗎?” “那要看是對什么人了……” 幾個研究生從酒吧的高柜臺邊走開。 “我們贊成飛往銀河系!”其中一人表了態?!霸竭h越好!……” 他們穩住步子向舞廳走去。 ……樂呵呵的古謝夫穿過一對對舞伴。跟廖利婭同舞的就是那個說她漂亮得叫人沒法相信她是物理學家的青年科學家。他看到古謝夫走來,馬上讓出舞伴。 “喂,怎么樣?” “好!” 他們站著,四周圍跳舞的人都向他們微笑。 “你干嗎這樣盯著我?” “到底是自己的妻子?!?“還可以吧?” “有時候還要好?!?廖利婭笑了。 “我們倆都離開了宴席,這合適嗎?” “他們在那兒爭論飛往銀河系……” 宴席。氣氛活躍。 “那他們吃什么?吃您的小球藻?”一個反對飛往銀河系的人在喊叫。 “食物用特殊的裝置送進嘴里……” “如果他們要過一千年才回來,那該按什么時間標準給他們發出差費?” “虧你說得出口!” “他不是打算讓他們的飛行速度達到光速嗎!” “如果達到光速,那他們就該變成基本粒子啦?!?“兩個小伙子飛了八十年,”一名反對派若有所思地說著,“不洗澡,不刮臉,一直是靠著通大便用的灌腸器吃東西,后四十年兩人一句話也不說,最后回來報告,那兒啥也沒有……” “請您原諒,這實在太不象話了。就是在婚禮上也不能這么胡來?!?“尼古拉·伊萬諾維奇,您算好了嗎?” “是的,”不留情面的物理學家說著,摘下了眼鏡?!罢埬銈兟犞?,假定宇宙飛船的重量為十萬噸,飛行速度接近光速,那末要在一個人的生命允許的期間飛越銀河系部分空間,需要10的22次方噸最現代化的超級燃料。備注:我們這個行星的重量比它還略輕一些?!?眾人驚呆片刻。這樣的結果連反對派都沒有料到。 “祝您一路平安?!辈火埲说奈锢韺W家疊起餐巾紙,又加了這么一句。 但是,主張飛往銀河系的科學家還不服氣。 “當年齊奧爾科夫斯基設計火箭的時候,‘懸崖’飯館里有一些象您這樣的懷疑派學者也在餐巾紙上進行計算,想要證明他是個瘋子。然而,我們不是飛出去了?” “我們是飛出去了,但是沒有往銀河系飛?!?“我還是對地球上的事情感興趣,”一個年紀輕輕,卻已謝頂的副博士說。“拉里奧諾娃(注6)嫁人了沒有,她嫁誰了?” 第四天 這天并沒有發生什么特別的事。我們選中這一天就因為它跟其它許多日子一模一樣。 冬。漫天雪飄。 小城銀裝素裹。 廖利婭醒了。她仔細看著雙手。鏡頭推成特寫時,我們聽到她的內心獨白: “該起床給他做早飯了。人何必吃飯呢——不,我實在是個壞妻子……每天早晨都得對自己說上七遍:我是個壞妻子,我是個壞妻子,我是個壞妻子……” “我是個壞妻子,”她嚷出聲了。 古謝夫哼哼哈哈幾聲。 “米佳,你醒啦?……還睡呢……得啦,我起來吧……” 她起身,穿衣……只見她的一只腳、肩頭、雙手、頭發、襯裙的背帶、一只長襪、扭在背后的一只手。我們看不到她全身,卻聽到她內心的獨白: “到底給他做什么吃呢?煎雞蛋他早就吃膩了,小灌腸我忘記買了……我是一個壞妻子……為什么只是戀愛的時候,往往一切都那么美好,可是一成了夫妻,那一切都上哪兒去了呢?……上帝呀,這些π介子簡直叫我煩透了!我大概是個壞物理學家。又是壞物理學家,又是壞妻子……還有什么可取的?” 她套上晨衣走近大鏡子,打量著自己。 “其余的都可以,”她大聲地說?!懊准?,起床,該起了!” “呣……” “再不起來你自己又該生氣了……米佳!” “我醒了……” “哼,騙人!你還睡著呢!……” “我沒睡,沒睡,沒睡,沒睡……” “算了,其余的都還好。”廖利婭說著,朝外走去。她的腳步聲消失在敞開著的門的外面。 古謝夫還賴在床上。 洗過臉的廖利婭拿著毛巾走進屋子。 “天哪,一屋子的煙味!”她說。“米佳,起來,該起來了!夜里你又抽煙來著……米佳,八點半啦!” 她心里老大不高興,把毛巾往古謝夫身上甩去。他跳起來。 “嗐!起來啦!” 兩只光腳丫子在地板上啪嗒啪嗒走著。 廖利婭連忙出去,砰的一聲關上房門。 她在門外站著。 “唉,真渾,”她在想?!肮庵碜酉碌?,也不等我扭過頭!……他只配吃煎雞蛋……真糟!我還忘了買面包!唉,我為什么這樣不走運?……還好,還剩了點兒,夠他吃的……” 他倆坐在桌旁吃早飯。古謝夫一邊把煎雞蛋一小塊一小塊地往嘴里送,一邊專心讀報,時而哼哼哈哈幾聲。 “面包就剩這一小塊了,”廖利婭想?!拔页赃€是不吃呢?可是,我反正不能餓著肚子去上班啊……” 可是,她剛伸手,古謝夫看也不看就已經拿起那最后的一小塊面包,送進嘴了。 “不行,我受不了!”廖利婭差點兒說出聲來,但她抑制住自己的情緒,大聲問道:“米佳,煎雞蛋你很不愛吃嗎?我明天給你來點兒別的……” “我求求你!做蕎麥粥。” “我不會?!?“見鬼。真荒唐!”古謝夫頭埋在報紙里說。 “有什么荒唐的,我就是沒做過么!” “夫人,我在說聯合國!……你的伊里亞真英明?!?“他現在不是我的……” “那么他現在是誰的呢?誰的也不是,對嗎?” “為什么說他英明?” “因為人類一天比一天蠢了,”古謝夫扔下報紙,說道。“好啦,什么時候了?” “應該說是我們倆一天比一天蠢?!绷卫麐I說得溫柔極了?!拔覀兪裁磿膊蛔x,哪兒也不去,什么東西也看不到,當然就變蠢了,表在你手上呢!” 古謝夫看了看表,跳了起來。 “我們怎么坐下來一聊就沒完沒了?穿上大衣,走啦!” “米佳,我還沒穿好衣服?!?“嗐,為什么還沒穿好衣服?” “沒工夫。” “那我怎么就有工夫呢?” “哼,你這就太沒良心了!我煎了雞蛋,我還給你的汽車燒了水……” “這么說,這車就我一個人坐嘍。” “你去把車開出來,這工夫我就穿好衣服下樓了。” “好吧。不過手腳得利索點兒?!?他提起爐子上的一桶熱水,走出門。 “其實一般人上班全都步行!”廖利婭朝他的背影說。 “是嗎?這個主意妙極了!” 古謝夫不見了。傳來關門的聲響。 “上帝呀!女人干嘛要忙著出嫁呢?這有什么好處呢?根本沒有!”廖利婭想著?!拔掖┠囊患兀俊?,反正一樣,管它呢!……” 研究所走廊。布告欄。 “‘里普西(注7)’舞蹈培訓班再次招收學員?!?“具體經濟學討論會在工會舉行?!?古謝夫和廖利婭來到走廊里,迎面相遇的或從后面趕來的人不斷叫古謝夫: “德米特里·阿列克謝耶維奇,今天五點黨委開會,您沒忘吧?” “忘不了,忘不了?!惫胖x夫繼續往前走。 “古謝夫,我要跟您談十五分鐘?!?“過了兩點來?!?“這件事很要緊!” “過了兩點再來!” “您好,葉蓮娜·米哈伊洛芙娜(注8)!德米特里·阿列克謝耶維奇,明天學術委員會開會?!?“怎么是明天?” 他們走過醫務室。門開著。塔季揚娜·阿布拉莫芙娜站在那里。 “德米特里·阿利克謝耶維奇!” “有事嗎?” “假如您……” “輕點,輕點,輕點,”古謝夫偷偷瞧著站在不遠處的廖利婭,小聲說?!凹偃缡裁??……” “今天給您輸血,假如您三點鐘不來……” “再輕點!” “……那我只好請求所領導停止您工作了?!?古謝夫把聲音壓得更低:“好,我一定來。給我輸血。還有事嗎?” “三點……” 古謝夫追上廖利婭。 “你們倆壓低了聲音說些什么?” “她一有機會就跟我熱乎,”古謝夫響亮地說。 “你別沉不住氣?!?“當然沉得住氣。” “三點差五分,我給你打個電話提醒你?!?古謝夫不知所措。他跟在廖利婭后面,不時默默地瞧著她。 古謝夫和廖利婭走到樓梯口。門。往下的樓梯。 “米佳!”一名年輕工作人員站在臺階上向他喊道?!敖裉煜挛缛c登山隊開會,來嗎?” “今年我對登山可沒把握……” 廖利婭打開一扇普通木門。 古謝夫推開一扇沉重的金屬造的門。 混凝土走廊。沿走廊拉著無數導線。我們在片首就見過這個走廊了。研究所幾個工作人員向前走去,其中有尼古拉·伊萬諾維奇、瓦先卡和瓦列里·伊萬諾維奇。他們爭論不休。 “以前戰爭不需要科學,現在是戰爭哺育科學,因為戰爭需要它,”尼古拉·伊萬諾維奇說。 “這么說,還得感謝戰爭啦?說得真妙!” “別得意,笑也沒用!照你說,是什么促使航空、火箭制造、控制論和無線電電子學在發展?……” “您是什么人?是蘇聯人,還是美國國會議員?” “可是愛思考是蘇聯人的性格。您好,德米特里·阿列克謝耶維奇?!?“辯論什么?” “是這么因事,尼古拉·伊萬諾維奇在給戰爭唱頌歌!” “可別給我設政治陷阱??蓜e!” “尼古拉·伊萬諾維奇,可以坦率地向您提個問題嗎?” “請問吧。” “如果您方便的話,借給我十個盧布行嗎?發了工資就還。” “看在上帝的面上!……從前,居里一斯克拉多夫斯卡婭(注9)親手……方便!方便!……搬了總共二十噸鈾礦石。而我們每準備一次試驗都得投入三百個勞力……十盧布夠了嗎?……而且沒有人來限制我們。這是為什么?” “得了吧,我們單位跟戰爭又有什么關系?一個最和平的研究所!” “但是現在不能光是發展一個部門,全都是連在一起的?!?“您也借給我十個盧布吧?!?“世界正處于一場浩劫的邊緣,可他……” “六室的工作只要一不順心,瓦列里·伊萬諾維奇準會想起世界正處于一場浩劫的邊緣?!?“不,說真的,尼古拉·伊萬諾維奇,如果現存的氫彈全都爆炸的活,您估計人類會怎么樣?” “到那時候連個跳蚤都沒了,還提什么人類?” “既然這樣,那誰還需要您的控制論和無線電電子學?” “然而現代戰爭卻使科學發展日新月異。這就是二十世紀最離奇的似非而是的現象?!?尼古拉·伊萬諾維奇在自己實驗室門口說了這句尾白。接著,他閃入門內。 ……科學家在巨大的機器房里分散開去。 古謝夫和瓦先卡走進正在安裝新設備的工作間。越過不高的隔墻,可以看見機器房的墻壁、搬運沉重部件的橋式起重機。三名年輕的科學來在儀器旁忙著。古謝夫走近其中一人。 “怎么回事?” “別管我的計時器,”那人說。“這方面我可比您在行?!?傳來沉悶的爆響。接著又一聲。第三聲。 “六室想證明他們那兒一帆風順,”瓦先卡笑嘻嘻地說。 “戰爭哺育科學,科學哺育戰爭,出路在哪兒呢?”一名年輕的科學家說。 “要是在一九一八年,準會說出路是世界革命,”一個爬在裝置頂上的科學家接口說?!耙痪潘囊荒暾f是消滅法西斯?,F在該說是和平共處了。” “妙就妙在第一、第二、第三種說法都對!”古謝夫大聲喊著,因為機聲轟鳴,越來越響,用普通音量說話不行了?!昂?,誰這樣焊接!”他突然狠狠訓一個研究生。 “我是物理學家,不是小爐匠!”那個研究生頂撞道。 “可是,物理學家就該比小爐匠焊接得好!”瓦先卡扯開嗓子喊著。 “不行,您得直說:仗打得起來嗎?”一名年輕的科學家湊近古謝夫的耳朵喊道。 古謝夫答了話,可是,已經什么也聽不清了,排氣管火炮般的轟鳴、電鉆刺耳的怪叫、壓縮機震耳欲聾的咆哮,猶如…… ……夜。古謝夫關上實驗室的大門。 他通過走廊。 順著樓梯拾級而上。 推開家門。 他躡手躡腳走著。朝臥室里探探頭。 廖利婭已入夢鄉。 他走進廚房,把咖啡壺放在爐子上,然后坐下磨咖啡。 第五天 春天。早晨。 廚房。廖利婭在煮蕎麥粥。 “……我們到底是怎么回事兒呢?”她在想。“到底是怎么回事兒?……他根本不需要我。連我在不在身邊他都沒有反應……”她邊攪著粥,邊想?!斑@樣能成嗎?”她燙著了手?!板伬?、心里都是亂糟糟的,真怪……其實就因為你是一個冷酷的、淺薄的、嬌生慣養的、不會體貼人的、自作聰明的女人。異想天開的花樣還不少……還有什么?……其實你根本就算不上是絕頂聰明的!你是女人,人家才說你聰明。你要是男人的話,準會說你是蠢貨……還有什么?……夠可以的啦……” “米佳,吃早飯啦!”她喊了一聲。 他倆坐在桌旁吃早飯。他還是那老脾氣,手里拿著報紙,時而哼哼哈哈幾聲,同時把粥一小勺一小勺地往嘴里送。 “粥好吃嗎?” “正常。”古謝夫眼不離報。 沉默。 “米佳,憑良心說,我蠢嗎?” “你這是從何說起呀?” “我兇嗎?” “瞎說什么呀?”古謝夫這才看了她一眼。“為什么不吃?” “不想吃?!?“應該吃?!?她默默無言,只是望著古謝夫,目光中流露出一種使古謝夫擔憂的神色。 “應該吃!”他又說了一遍。他越發仔細地打量她?!澳膬簛淼倪@么件晨衣?” “天天早上都穿。有一個月了?!?“真的?挺可愛的……得啦,該走了。你準備好了嗎?” “我還沒穿好衣服,米佳。”她坐著不動。古謝夫眉頭一皺。 “對不起,廖利婭,我今天不能等你了?!?“好吧,我步行?!?“抱歉……”他起立。 “不用,不用,我全明白……你去吧。” 門砰的一聲,他走了。 “他現在連等我一會兒都不肯了……變得多快呀!……不!應該采取行動!……” 她站起來,在廚房里來回走動,機械地收拾餐具。 “廖利婭,該行動起來!……得采取措施……再這樣下去不行……太糟了!……不過怎樣行動呢?怎么會落到這步田地呢?……我是想搞好的,我可是盡量在往好里做的!……” 這時,門鈴響了。廖利婭停步。 “不,他畢竟不能丟下我一個人走,”她說出聲來。“他還是回來了……” 她坐下。 “讓他再按一次鈴吧……真滑稽!咳,你得意什么,小傻瓜?他想了想就回來了,不過就這么回事……喂,你可再按一次鈴啊……” 門鈴又響了。 ‘我才不著忙呢,”廖利婭說。 她嫣然笑著,用手整了整發型,徐步向門口走去。神情幾乎可以說是幸福的。 又是鈴聲。 廖利婭板起面孔,顯得冷漠而又若有所思的樣子。 她開門的時候,臉上就是這副表情。 門外不是古謝夫,她白費心思了。站在門外的是庫里科夫——他服飾雅致,滿面紅光,和藹可親,手里還是提著皮包。 “廖利婭!我還怕遇不上你們倆哪!”他說著,走進外室?!懊准眩∈俏遥晾飦?!你在哪兒?” “他上班去了,”廖利婭說。“你好,伊里亞。真抱歉,我也忙著要走……” 她忽地回身,疾步走進書房,從椅子上拿起一樣粉紅色的東西。 “我也到所里去,大衣就不脫啦!”庫里科夫在她背后大聲說。 廖利婭閃身進臥室。砰的一聲,房門關上了。 “他來干什么?”她扯下晨衣,一把抓起裙子,心里想?!罢l請他來的?” “你來呆多久?”她隔著門喊道。 “三天!”庫里科夫喊道。他已經摘下帽子,但還穿著大衣在書房里踱步?!笆敲准呀形襾淼模 ?她正在裙子上扣扣子的手停住了。 “是米佳?!” “他有事找我!”庫里科夫喊道。 她又手忙腳亂地穿衣服。 “叫伊里亞來,也不跟我說一聲!”她想,“不,這太不象話了!……他憑什么要這樣做?什么意思?” 庫里科夫在書房里轉來轉去看著書籍。 “你不高興我來?”他茫然若失、神情憂郁地沖著臥室的門大聲說。 “我非常,非常高興!”她一邊扣著短上衣,一邊答著話。 “本來就夠慪氣的了,偏偏又來了個伊里亞,”她想?!扒扑羌t光滿面、心滿意足的模樣,活象個理發師……” “廖利婭,我給你捎來一瓶香水!”庫里科夫大聲說。 “謝謝你!擱桌上吧!”她用手絹一角擦眼淚,嗚咽著大聲說。 “這兩個全都夠嗆……叫伊里亞來,也不跟我說一聲!……就好象我是一只貓……” 古謝夫的某一個實驗室。大房間。許多儀表。一個裝置的操縱臺。五六名研究人員,其中包括瓦先卡、頭發淡黃的瘦高個子和一名研究生。 愁眉不展的古謝夫逐一看著照片。 “這些不用看了,”瓦先卡說。“看不出名堂來的……瞧這些!”他又遞上一摞照片。 “這幾張也好不到哪兒去,”古謝夫嘟囔著。“見鬼!我真不明白……要是今天再……”他注視著一張照片。 “德米特里·阿列克謝耶維奇,”頭發淡黃的瘦高個兒說?!斑@不是那種離開了顯微鏡就看不見的東西,可見一丁點兒也沒有?!?“可見,可見,”古謝夫喃喃地說。“什么都可見,就是不見那玩意兒……” “你們好,點石成金的同志們!”響起一個聲音。 古謝夫回過頭去,他的臉色明朗起來。門口站著庫里科夫。 “啊,伊柳沙!你來了!真是好樣兒的!” 擁抱。 “我太需要你了!”古謝夫說。 “誰都需要我?!?“現在就是我最需要你了……伊戈爾,再過整整三分鐘你就進行發射?!彼纯词直怼!白甙?,伊里亞!你得幫我弄明白一個玩意兒。” “那你先得讓我劃個十字!” “得啦,得啦……” 走廊。他們在走。 “你住下了嗎?” “眼下還沒呢?!?“就住我們那兒,好嗎?” “何必呢?反正有旅館……” “咳,對了……聽我說,伊柳沙,我們那一回在餐廳里的談話,你還記得嗎?” “那還用問!” “你對這個世界還那樣悲觀嗎?” “米佳,在這個年紀,我是不會讀了一份最新的報紙就馬上改變信念的?!?“那你是為了什么目的工作呢?” “全憑興趣。我做工作就適為了練腦子。我不能不思考。” 古謝夫和庫里科夫走進機器房。 “瞧,這就是我的鍋(注10)!”,古謝夫大聲說,因為在機器房里說話非大聲不可?!靶碌倪€沒有安裝好……你看,這是真空泵,電離的等離子體從下面引入。” 他們緊挨著裝置。 “一切都很正?!墒沁@個畜生倔透了!就是用炮轟它,也轟不出一個中子來!” “其實,我早料到了!”伊里亞大聲說。 “你早料到了!……我們今天要按一個新方案做試驗。完全是一種異想天開的方案……馬上要開始了!喂,你還是離開這個鬼地方吧,你到底是客人……” 庫里科夫走出。古謝夫獨自留在裝置旁邊。 工作間的門砰的一聲關上了。信號盤亮出“危險”字樣。 發射聲。第二聲。第三聲。信號熄滅。 門開了。古謝夫走出。 “我們去操縱臺瞧瞧……” 走廊。他們叫前走去。 “每一回我都跟小孩一樣,”古謝夫說,‘我總指望,說不定……” 瓦先卡從走廊旁邊的一個門洞里跳出,老遠就喊起來。 “德米特里·阿列克謝耶維奇!有啦!” “有什么啦?” “中子流!十二次方!” “胡說!” 聽到瓦先卡的喊聲,尼古拉·伊萬諾維奇從它的房門里向外探頭。頭發淡黃的瘦高個子從走廊盡頭奔來。 “德米特里·阿列克謝耶維奇!” “別嚷嚷!”古謝夫說。“用不著慌里慌張的!……我們上那兒去,伊里亞。” 他們走進實驗室。三名研究人員一下子都向古謝夫撲來。 “德米特里·阿列克謝耶維奇!……” “不要吵吵鬧鬧的,沉住氣……再試一回……你們準備好了嗎?” “馬上就好……行啦!” 他們全擠在儀表跟前。 緊張的等待。 古謝夫合上雙眼,過了一會兒才睜開。 “五……四……三……二……一!……” 電門“咔嚓”一響。遠處傳來沉悶的發射聲。 又一聲。第三聲。 根據古謝夫和所有其他人的表情,可以斷定,奇跡出現了。 “您看見了?”頭發淡黃的瘦高個子喘不上氣了。 “不可能,”古謝夫說。“再做一次……伊里亞,你看見了嗎?……準備好……” 瓦列里·伊萬諾維奇和尼古拉·伊萬諾維奇匆匆趕到實驗室。 “難道真得到中子了?”瓦列里·伊萬諾維奇問道。 “您自己來看吧!”頭發淡黃的瘦高個子喊著。 “您自己看,”瓦先卡說。 尼古拉·伊萬諾維奇聳了聳肩。 “中子……”他喃喃說著?!暗降资遣皇牵€得用牙咬咬才算數?!?“該給布托夫打電話!”頭發淡黃的瘦高個子說。 “等等再告訴布托夫!” “我準備就緒……” “來吧……”古謝夫他停頓片刻才再次發出指令。 “五……四……三……二……一!……” ―聲發射。 又一聲。 第三聲。 “烏啦!”研究生們高叫起來。 “給我安靜點兒!沉住氣!再來一回……” 走廊。眾人向古謝夫的實驗室涌來……門口圍滿了人。布托夫使勁兒擠著。 “真的嗎?”他問道。 “好象是,”尼古拉·伊萬諾維奇說。“十的十二次方!” “先別忙?!惫胖x夫說?!芭辆S爾·杰米揚諾維奇。過來,這兒看得清楚?!?儀表前圍著很多人。 “伙計們,也讓我瞧瞧!” “你瞧么!” “擠不過去呀……” 興奮至極的廖利婭擠進實驗室。 “準備完畢!” “五……四……三……二……―!……” 第一聲發射,再一聲。第三聲。爆發出歡叫聲。 布托夫熱淚盈眶,擁抱古謝夫。 “米佳……親愛的……” 他說不下去了。 “您干嘛這樣,帕維爾·杰米揚諾維奇,”倒是古謝夫叫他別太激動了。 “這一刻……這一刻……”布托夫說了又說。 “最后再試一次!” 全都靜了下來。一片沉寂。在寂靜中,傳來了塔季揚娜·阿布拉莫芙娜的聲音: “你們有中子啦?” 古謝夫看著她。 “您不用擔心,大夫。中子在那兒,我們在這兒。” “剛才那兒沒人嗎?” “您說什么?我們又不是小孩子!”古謝夫說道。 庫里科夫驟然回過頭來,盯著古謝夫。 古謝夫死命捏他的手。 庫里科夫用驚恐而又不解的目光打量古謝夫。古謝夫鎮定地下指令: “準備好了?……五……四……老天爺保佑……三……二……一!……” 一聲發射。 還沒等到第二聲響,所有的人都喊起了“烏啦!” 走廊里滿是人。許多人從樓梯上、門洞里跑來。 眾人用運貨小車推來了古謝夫和他的助手。 雷鳴般的“烏啦”聲。 餐桌上擺著香檳酒、大酒杯、鮮花。廖利婭、一個姑娘、頭發淡黃的瘦高個子、瓦先卡在餐桌旁張羅。愉快的談話聲和餐具的丁當聲交織在一起。 菜一盤盤端上來。 尼古拉·伊萬諾維奇抓著庫里科夫的上衣翻領。 “您聽著,如果證實這真是熱核反應,”他激動萬分,“如果真是熱核……這就是說,新的世紀開始了!……熱核在我們手里啦……不,您不明白,今天發生了什么!熱核握在我們手里啦!” “可您為什么說我不明白?” 大廳里霎時歡呼雀躍,掌聲雷動。 喜氣洋洋的古謝夫出現在門口。 “喝,好氣派!同志們,請稍等片刻,我去冼個手?!?古謝夫走進浴室,擰開水龍頭。他把雙手插進口袋,默默望著嘩嘩流水,若有所思,郁悒不樂,倏地,他回過頭去。 門口是伊里亞。 “你為什么一聲兒也不吭?”伊里亞嚴厲地問。 “關上門!”古謝夫央求他。 伊里亞關門。 古謝夫站在嘩嘩流水的龍頭旁邊。 “我算過了,”伊里亞說?!笆氖畏?,你受了大約二百倫琴的照射?!?伊里亞走近米佳。 “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你為什么一聲兒不響?” 浴室門外有動靜。有人發問: “今天的主角上哪兒去了?古謝夫,你在這兒嗎?” “就來!”他高聲應道。 “你應當告訴他們,”伊里亞說。 “別忙,伊里業……你聽著,親愛的……事到如今,我已經不在乎你怎么看這世界了。我只需要你的頭腦。你不要走,留下來吧?!?“好的,米佳,可是,你為什么一點兒也不說呢?” “不許你說!這是我的事……” “這可是該說的呀……” “還有時間……” 第六天 這一天的故事開始的時候,天已經很晚了。 古謝夫的實驗室。還是我們熟悉的那一間。 操縱臺。各種儀表。瓦先卡、列昂尼德、年輕的研究生和一個黑發助手:他的皮膚也是黑油油的。又一次實驗在進行。 一臺小型的收音機,里面傳來足球賽的實況廣播。 “四……三……二……一……”瓦先卡無精打采地下著指令。 發射。沉悶的三聲。 同時,從收音機里傳出觀眾的狂喊聲。 研究生趕快加大音量。 “咳,見鬼,聽漏了!” “誰進的球?” “好象是古薩羅夫……” “我準備完畢,”黑發助手說。 “四……三……二……一!” 沉悶的發射聲。三聲。 “這星期天你干什么?” “有門兒了?!?“又有門兒了?喝,你真是個小風流?!?“聽他吹的……” “你怎么啦,睡著了?”瓦先卡和氣地問黑發助手。 “早準備完畢了……” 發射聲。 “還是老樣子?”后面傳來古謝夫的聲音。 他在門口站著。 瓦先卡不聲不響地聳了聳肩。 “光顧大面兒,也該把收音機關掉,”古謝夫說道。 列昂尼德無話可說,關掉了收音機。 古謝夫走出。 “我準備好了,”黑發助手說。 “他走啦?”列昂尼德問道。他回頭看了一眼,又打開收音機。 “來吧,”瓦先卡說?!岸唬 ?發射聲。 還是那個實驗室。夜。 古謝夫和庫里科夫在察看照片。 “有趣得很,”庫里科夫無所謂地說,“我們提高放電電流強度,增大磁場,照理說,中子的輸出也應該相應增加……” “可是它卻不增加,”古謝夫悶悶不樂說。 “可是他卻不增加……米佳我記得,這張照片已經看過了。” “而且看了不止一回!又是費奧多羅夫那個糊涂蟲把照片搞亂了。真不知道他腦瓜里裝的是什么?!?“這么說吧,這小伙子,是墜入情網了?!?“明兒個我就叫他滾蛋……” “你就不可憐這小伙嗎?” 古謝夫的視線離開照片。 “聽我說,你這種慈善心腸真叫我膩味。” “可是共產主義就應該由善良的人來建設?!睅炖锟品蛞贿呎f一邊仔細地看照片。 “應該由實干家來建設!” “而且還必須是善良的?!?“善良的人準會叫人偷個精光……走吧!” 古謝夫扔下照片。庫里科夫站了起來,伸了伸懶腰。 “他們應該是善良的,厚道的,”他打著哈欠說?!爸貜鸵槐椋瑧撌巧屏嫉?。再重復一遍,應該是厚道的?!?他們向門口走去。 “我能想象你心目中的共產主義是什么樣子,”古謝夫說。 走廊。他們走著。 “全明白了?!睅炖锟品驖M不在乎,繼續高談闊論?!澳闶钱敶膶W里的正面形象教育出來的?!?“那你呢?對啦,你認為你自己是什么形象,是正面的,還是反面的?” “正面的。”庫里科夫對此深信不疑。 “這可是大錯特錯了。首先是你的思想不堅定。要是在當初,你那些論調哪一句都夠得上……” “所以當初我就不吭聲,”庫里科夫說?!暗葧?!” 他在墻報前停住腳步。 “什么事?” “你瞧,多有意思:‘本季度我們將發現新粒子’?!?“別理它!”古謝夫向前走去。 “不,米佳,這句話到底妙在哪里你并沒有全悟出來,”庫里科夫邊追著他邊說道?!鞍l現新粒子是件了不起的大事。至于他發生在,這么說吧,發生在這個季度還是下個季度的頭一天,又有什么兩樣?” “你怎么沒完了?干這種事的傻瓜常有!說他沒意思?!?“米佳,可不能說傻瓜沒意思?!睅炖锟品蛟诠胖x夫身旁大步走著,“這么說吧,傻瓜是一種社會現象。米佳,我研究傻瓜簡直著了迷!離了傻瓜,世界這幅圖畫就殘缺不全了。首先,傻瓜反映時代特色極其準確。聰明人可能超越時代,也可能站在一旁。傻瓜從來不這樣。” 古謝夫微笑起來。 “還得注意這一點,米佳,作為大自然的一種生物,傻瓜界是千奇百怪的,”庫里科夫挽起古謝夫的胳膊接著說?!巴鈬纳倒希覀儑a貨就完全兩樣??茖W界的傻瓜和行政系統的傻瓜又截然不同。嘿,我們中間就有多么了不起的傻瓜呀!他象一尊菩薩似的大模大樣、四平八穩地坐在一張蒙著人造革的安樂椅上,誰也搬他不動。聰明人會犯錯誤,傻瓜可從來不犯錯誤!這實在驚人哪,米佳!” 古謝夫笑了。 “任何一種杜會結構,即使是最完善的社會結構,也無法保證它不出傻瓜。傻瓜是不會絕種的!米佳,你就研究吧,把他們當一道好菜品嘗品嘗吧,也只能這樣啦!” “伊柳沙,你真是個寶貝,”古謝夫說?!翱纯葱卵b置去?” “干什么去?” “不干什么……” 閃閃發亮的新裝置。 門口。庫里科夫和古謝夫默默地瞧著新裝置。 “現在全指望它了,”古謝夫說。 “你認為,它跟原來那一臺從根本上不一樣嗎?” “當然不一樣!首先是功率大,而且還比那一臺聰明點兒?!?他們走在市區的小街上。春天。樹木已經抽芽,一片嫩綠。不知從什么地方飄來樂隊的奏樂聲。一對情侶從旁走過。 “伊柳沙,”古謝夫沉思了許久說道?!叭f一這不是熱核反應呢?” “這個問題明天早上再向我提吧……” 兩人又不說話了,繼續向前走。 “萬一這不是熱核反應呢?……”古謝夫再次提出了這個問題。 他們身邊跑過一群年輕人。 “他們上哪兒?”庫里科夫問道。 “那兒有舞會……” “咱們去瞧瞧?” 舞場外面圍著一圈低低的欄桿。軍樂隊在露天舞臺上演奏《熱情者進行曲》。樂曲聲中,有人跳著狐步舞,有人跳的天知道叫什么舞。到這里來跳舞的有實驗員和研究生,有司機和食堂的女服務員,有售貨員和來實習的大學生。 古謝夫和庫里科夫看人們跳舞。 “你的泵什么時候能抽氣?”庫里科夫問。 “你指的是新裝置?” “嗯,新裝置?!?“星期六,但愿能行……” 他們又看著大伙兒跳舞。 “抽成真空得花好長時間嗎?”庫里科夫問。 “大概要兩個月……我知道你想把話往哪兒引,你可以走。明天走都行!” 他們走開了。 街心花園。長凳。一對情侶。古謝夫和庫里科夫走近。古謝夫坐下。 “真對不起,”他說。 那對情侶不聲不響站起,走開。 “新裝置一搞出什么名堂,馬上發個電報,我坐上飛機就來?!睅炖锟品蚝懿缓靡馑肌?“隨叫隨到?” “隨叫隨到……走吧?” “不,我再稍坐一會兒?!?“陪你坐會兒?” “不用了。” “那就再見吧?!?他們分手了。 樓梯。古謝夫往上走。 他走到門口,停下喘了一會兒氣,掏出鑰匙開大門。他進了屋。 他躡手躡腳走進臥室。 通宵不滅的小燈。廖利婭仿佛已經入睡。古謝夫輕輕掩上門,慢慢走近臬子。 “我沒睡著,”廖利婭說。 古謝夫一哆嗦,扭過身。廖利婭微微支起身子看古謝夫。 “我想吃東西,”古謝夫說。 “冰箱里有,你去拿吧……” 古謝夫走進廚房,打開冰箱,取出干酪,他把小鍋放在爐子上,又伸手在菜櫥里東翻西翻。 “你找什么?”廖利婭問。她出現在門口。 “找咖啡。” “咖啡在罐兒里。這么晚了,還喝什么咖啡!” “有些事兒還得再想想?!?“你干脆搬到所里去住,怎么樣?支上一張折疊床……” 古謝夫聳聳肩,拿出咖啡。 “不排除這種可能?!?“聽著,米佳。你說實話,你干嘛要我?” “這問題提得多蠢。” “你要明白,我當初還以為有了我你日子會好過一點。這大概是錯了。我現在老覺得自己在妨礙你。” “你沒妨礙我?!?“我們開誠布公地談談吧,古謝夫。我看得出來,我常使你煩惱。我要你疼我,我還常常莫名其妙地發個小脾氣,叫你不痛快……可是又有什么法子呢?我不是家里養的小動物,我是女人?!?“我當初說過,結婚第二天你就要后悔的?!?“我不是后悔,我一點兒也不后悔!”廖利婭霎時喊了起來?!捌鋵?,我只要有那么一分鐘感到你需要我,也許就很幸福了?!?“我需要你?!?“我不信,你這決不是實話!……你的咖啡快開了,小心溢出來……” 古謝夫關掉煤氣。 “不是實話?……唉,你呀!一個感情細膩、想入非非的讀書人……你對生活又有多少了解?” “那天在莫斯科,我還以為你是愛我的,”廖利婭悄聲說。 “我愛你,”古謝夫說。 他們對視著。 古謝夫手里端著煮咖啡的小鍋。 “得啦,”廖利婭說,“坐下吃吧。我又妨礙你了。” ……這會兒,他倆已經并排躺在床上。 兩人都沒入睡。 “古謝夫,”她小聲說。 古謝夫不應。 “睡著啦?” “沒有?!?她怯生生地把臉貼在他的面頰上,輕輕擦著,手揉著他的頭發,嘴唇輕輕吻著他的眼睛——她驀地驚叫起來。 “你怎么啦?” 也許是她覺得古謝夫在流淚。 他驟然下了床,走進隔壁房間,坐下,支著下巴,望著黑黢黢的空間。 她跟著下地,光著腳啪嗒啪嗒跑到他跟前。 “你怎么啦?……出事了?” “出事了……” “今天?!” “不,一個月以前。伊里亞到的那天?!?“天哪!……” 她霍地跪在他膝下。 “??!……我早就知道……我早就知道要出這種事的……” 古謝夫沉默。 她臉緊緊貼在他手上。 “古謝夫,”她說,“我可憐的古謝夫……” “最后一幕開始了,”他說。 “不,我不干!我不干!……”她吻著他的手,喊了又喊?!拔也淮饝?,不答應……不,我不干!” 他沉默著。 “米佳!……” “什么?” “饒恕我吧,我實在是個俗里俗氣的傻女人!” 一片沉寂。 廖利婭坐在地板上,臉頰貼在他的膝蓋上。 他沉默著。 “米佳,你為什么老也不吭聲?” 他沉默著。 “喂,你說話呀!說句什么吧!……” “我不是在說話嗎?”他說。 第七天 工人村。街道。幾幢小房子。房前的小花園。幾個孩子。幾只公雞。一頭懷胎的母山羊。 ……一個二十二、三歲光景的女人在搖轆轤。她伸過手去,把滿滿一桶水從井口提出來。她回過頭,張望著,看到走來一個人,似曾相識。驟然間,她大叫一聲,丟下了水桶。 轆轤轉了起來,越轉越快。水桶撲通一聲落到井底,還猛拽了一下轆轤。慣性使搖手繼續向右轉了轉,接著又向左轉了轉,最后停住不動了。 兩人緊偎著。他把她那滿是淚水的臉從肩上挪開,想看看她的眼睛。 “我沒認出你來,紐爾卡……” “我可一眼就認出您了……” “為什么對我說‘您’?” “不知道?!?“給你們介紹一下,這是廖利婭,我的妻子。這是紐拉……” 紐拉望著廖利婭,十分好奇。 “我給你們帶了點禮物,”古謝夫說。 ‘爸爸上店里買面包去了,”紐拉說?!榜R上就回來。我們收到您的電報,昨天就等您來著?!?“你又對我說‘您’了?” “請您原諒,我再也不這么說了?!?房間。低低的、很久沒有粉刷的天花板,圓木墻,幾扇不大的窗子和小小的窗簾。窗簾是用紗布做的。 古謝夫和瘳利婭往里走,紐拉拎著手提箱隨后。 古謝夫在門口停住腳步。 長凳上坐著一個大約二十五歲,高大健壯的小伙子。他赤腳套著一雙平底便鞋,身上穿著汗背心。見有人來,他便站起身。 “瞧……”紐拉仍然激動異常,喘吁吁地一口氣說,“這是瓦夏,我的丈夫?!?“您好,”瓦夏笑著說?!耙姷侥娓吲d。家里人一開口就要談起您?!?“您好,”古謝夫說。 他四下里望了望,既熟悉,又生疏。 “上帝啊,”紐拉哎喲一聲,“你怎么這副樣子?穿上件襯衫也好呀!” “這還不容易,”瓦夏憨厚地說。“說穿就穿?!?古謝夫看著。 鏡頭搖過全屋。最遠的角落里擺著一張床,床上方的圣像下有一盞長明燈。五斗柜。衣箱。鋪著漆布的大桌子。被幾代人踩得坑坑洼洼的地板。墻上用小釘和圖釘釘著一些已經發黃的相片。 “我去叫爸爸!立刻就回!”紐拉這時說。 她向門口跑去,又剎住腳。 “格里沙!”她叫一個孩子?!案窭锷常 ?格里沙來了。 “你趕緊去找薇拉大姨!對她說米佳舅舅回來了?!?“不用了,”瓦夏說。“我親自去一趟,這就錯不了啦?!?他走到門口,扭過身子:“你們請坐,歇會兒?!?房里只剩下廖利婭和米佳。 ……房前已經聚集了不少人。古謝夫老漢往家走來。 ……一個婦女奔來。大家敬重地給他倆讓出一條道。 ……大姐薇拉跑進屋里。老古謝夫跟在后面。薇拉一陣風似的撲過來,抱住米佳,把臉貼在他的胸口上。 “好啦,好啦,薇拉……好啦……”米佳慌了手腳,低聲說。 ……老古謝夫走過來,扶住她的肩膀。 “夠啦,薇拉,用不著嚎啕大哭!家里又沒死人?!?老人把她拉開,看著兒子。 “你好?!彼穆曇舻统痢!爸x謝你,沒忘了我們?!?“爸,瞧您說的……” 老人側眼看著廖利婭。 “這是你的妻子嗎?該給我們介紹一下……” 廖利婭走到老人跟前。 ……一群孩子還擠在古謝夫家的門口,他們踮起腳,探頭探腦往窗子里張望。 ……古謝夫全家圍坐在桌旁。 瓦夏往帶棱的酒杯里倒著伏特加。眾人不語。全都看著老人。 老人舉杯! “先為你母親干一杯!”他說道。“我們永遠懷念她。她一直在等,就是沒等來這一天。屋里的東西全保持著你母親生前的原樣。床啊,圣像啊……我一樣也不讓動……” 他望望杯里的酒,一口氣把它喝干。 “米佳,你太叫她傷心了……” “爸,別說了,”紐拉插嘴,談話便中斷了。 大家默默地吃著。瓦夏站了起來給每人又倒上一杯。 “我們這房子很快就要拆了,”紐拉說,“這一帶差不多全拆遷,就剩這條街了。說是我們正好在鐵礦床上面。腳底下就是鐵……”她發現沒人聽她?!霸趺蠢?,難道我講的不對嗎?” “不,你講的全都對,”瓦夏說。 紐拉的目光往大伙兒的臉上一掃,她發現了別人都已經看到的現象,米佳突然臉色蒼白,他想放下酒杯,可是他的手在桌子邊上哆嗦,就是夠不著桌子。 廖利婭象是在無意中托住了米佳的手。沒事兒了。酒杯放上了桌子。 “新村已經造好了,就在過去流浪漢聚會的地方,你知道嗎?”紐拉越往下說,心里越沒底兒。“你要是過一個月再來,就找不到家了。我們的家到哪兒去了?怎么沒了……” “來吧,祝大家身體健康。”老人舉杯。大家喝了第二巡酒。 “外公,那我呢?”格里沙央求著。 “給你來點酸白菜怎么樣?” “去它的……” “你還記得薩什卡·戈洛溫吧?就是斯喬莎的那個小兒子,”老人說?!八?,酒后闖了禍,判了五年?!?又是沉默。 “維季卡·沃羅諾夫已經是將軍了……” 老人說著話,眼睛一直注意著米佳,兒子什么也不吃,面前的酒也沒有動。 夜。全家都歇了。桌上還亮著煤油燈。只有米佳和父親還在桌旁坐著小聲談話。 燈光映著老人的臉龐,映著他那雙沉甸甸的大手。 “總而言之,日子過得不錯。什么也不缺?!?“爸,我給你帶了點兒錢來。” “用不著,米佳,我什么也不要。你來這么一趟,我就很滿意了。還是跟我說說,你對自己的生活滿意嗎?” “我的生活?”米佳笑了笑?!斑@可不好回答?!?“我又不是外人,是你爸爸。我想知道。” “滿意,”米佳說。 “當初要是不走也好?,F在該是個工地主任了。太太平平過你的日子,干你的活!你說是不,米佳?” “不,爸爸。各有各的生活道路。” “倒也是?!?……在隔板的那邊,廖利婭躺在床上。她沒有入睡,眼睛望著黑黢黢的空間。 ……父子倆還在桌旁坐著。 “我還有件事要問你……” “問吧,爸……” “大伙兒講起那個……就是那個原子……什么說法都有……米佳,值得為它獻出一生嗎?” “值得的,爸?!?“說不定當初不該發明這玩意兒吧?誰需要它?……米佳,原先沒有它不也照樣過日子么?” “不,爸。還是該發明的??傆幸惶齑蠹乙f聲‘謝謝’的……再說,思想不會停在一個地方。就算我們忽然失去記憶,后人從頭來,照樣要走這條路的……” 老人注視著兒子。 “你做過炸彈嗎?”他的嗓音變得低沉了。 “做過?!?沉默。 “要是我們沒把炸彈做出來,爸,那我們這會兒就談不成話了,再說,人類的一半也早沒了……” “我能懂。” ……廖利婭還是不聲不響地躺著,沒有入睡,眼睛望著黑黢黢的空間。 “你能在家里多住一陣子嗎?”老人試探著。 “不能,爸,明早就走?!?早晨。 經過村口的窄軌鐵路上停著礦區列車。機車撲哧撲哧冒著蒸氣。 廖利婭、薇拉和紐拉坐在平板貨車上。 老古謝夫站在離車不遠的地方,一手牽著外孫。 “好啦,爸。別了,”米佳說?!岸喽啾V?,好嗎?” “好吧,米佳,謝謝你?!?米佳走向平板貨車,頭也不回。 “米佳!”父親喊他。 他停住腳步。 “你過來一會兒。” 米佳轉身回到父親跟前。 “讓我再看你一眼,這可是咱倆最后一次見面了。” “誰知道呢,”古謝夫說。 老人望著他,然后用粗糙的、已經無法伸直的手指摸摸兒子的臉,揉亂他的頭發。 “好啦,去吧?!?兒子走了。 列車開動。 很久,很久,還能看到老人牽著外孫佇立在路基旁。隨著列車遠去,他的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小…… 第八天 古謝夫家。早晨。廖利婭在鏡前梳頭。 “好了,”她說,“我得趕緊走。差一刻就九點了!” 她向古謝夫走去。古謝夫倚著幾個靠枕躺在沙發床上。床頭柜上放著幾瓶藥水,一杯白開水。 “難道他們今天還要推遲式驗嗎?為什么一拖再拖?”古謝夫細聲說?!罢娌荒芾斫狻?“我上他們那兒去瞧瞧,打聽打聽。” “去打聽打聽吧……” 她吻了吻他,然后向門口走去。 “廖利婭!” “什么?” “他們會不會已經做過一組試驗了?……不過,這是我自個兒瞎想……你去吧,去吧……” 她又向門口走去。 “廖利婭!” 她停住腳步。 “什么事?” “要不要把伊里亞叫來?你說呢?給他去個電報……” 廖利婭緊張地等著古謝夫往下說。 “不,不用了,”古謝夫說?!澳闳グ?!” 這時,他聽到廖利婭蹬蹬蹬走過前室,房門砰一聲關上了。古謝夫靜臥不動,側耳細聽逐漸遠去的腳步聲。最后,樓梯那邊已是寂然無聲。 他掀開被子,掙扎下床。他終于站了起來,套上便鞋,立著歇了一會兒,才扶墻挪步。走近衣柜,拉開門,取出上衣、褲子、領帶、潔凈的襯衫…… 樓梯口。 門開了,里面走出刮凈胡子的古謝夫。他穿著一套深色的節日服裝。漿硬的領口一絲不茍地系著一條領帶。 他抓著欄桿,慢慢下樓梯。迎面上來一個鄰居。 “早上好!”古謝夫說。 “早上好……” 她眼望著古謝夫的背影,仿佛是看到了一個幽靈。 一個陽光燦爛的晴天。幾個騎自行車的人。一群快樂的孩子。幾個推著搖籃車的母親。 古謝夫稍稍瞇起眼睛,抬起下巴,慢吞吞地走著。 有些人站住和他寒喧幾句,又目送著他離去。 他在研究所的院子里走著。兩個人停步從背后望著他。 三層樓的窗口出現一個少女的臉。她一看見古謝夫,馬上就消失了。 古謝夫在研究所大樓的走廊里走著。人們在后面看著他。 他從一些稀奇古怪的復雜的儀表前走過。穿過幾間實驗室,經過幾組裝置。 他走進新裝置的控制室。 操縱臺已經拆開。儀表板卸下了,露出了一大堆導線。瓦先卡、列昂尼德、研究生和黑發助手都在忙著檢修操縱臺內部。 庫里科夫和廖利婭低聲交談著。 第一個看到古謝夫的是瓦先卡。他捅了捅列昂尼德。 大家全都默然望著古謝夫,就象作案時當場被捉住一樣。 “你什么時候來的?”古謝夫小聲問。 “前天,”庫里科夫紅著臉嘟噥著。 “誰讓你來的?” “我,”廖利婭說。 “一共做了幾組試驗?”古謝夫思忖片刻,問道。 “六組?!?“給我看照片。” 瓦先卡趕緊遞給古謝夫一摞照片。列昂尼德也給他一摞。 古謝夫草草看了頭兩張。 “是呀,”他說著,扔下照片。“你們這是關心我。你們可憐我,什么也不跟我說……” 他把其余的照片也扔了。 “你看見沒有,米佳?!睅炖锟品蛴悬c膽怯。“發現了一個可以說是不尋常的效應……” “我看見了,”古謝夫轉身往外走。 廖利婭跟著跑出去。 大樓的一個角落里,有一座陡立向上的鐵梯。梯旁堆著一些還裝著設備的大箱子。 古謝夫坐在梯級上。過了一會兒,他昂起頭,廖利婭站在他面前。接著她緊挨著古謝夫坐下。 “今天幾號,你記得嗎?”古謝夫笑了。 廖利婭默默點頭。 “我們是整整一年前在長話站的大廳里決定結婚的,”古謝夫說。 “已經有一年啦?” “是的。我感到滿意。我很滿意。在一百條可能通向真理的通路當中,有一條經過檢驗,已經排除了。現在就剩下九十九條了?!?“這一年真充實!”廖利婭說?!拔覐膩頉]料到,三百六十五天還真不少?!?“明天我要去莫斯科。” “我跟你去!” “你不要去。下一步的事,只能由我一個人來擔當?!?“那我呢?” “你以后在醫院的前廳迎接我。” 她摟住古謝夫,緊緊貼在他身上。 樓梯上面,尼古拉·伊萬諾維奇和瓦列里·伊萬諾維奇扶著欄桿往下走。他們站住,朝底下望去。 好幾層樓以下的梯級上,古謝夫和廖利婭緊緊偎在一起坐著。 兩位物理學家會心他對視了一眼,悄悄轉了回去。 第九天 我們這個故事的第九天終于來到了。 莫斯科。醫學院。波克羅夫斯基領導的附屬醫院。一個小男孩坐在門口臺階上。一桶秋天的鮮花放在他身邊。 ……我們已見過的那個地下室,籠子里有一條狗。 畫外音,女聲:“葉夫根尼·格里戈里耶維奇在手術室里?!?“這條狗叫什么?”古謝夫問道。 “上面寫著呢。” “我看不見?!?“真對不起。”身穿白大褂的女衛生員十分尷尬。她讀牌上寫的字:“杰克”…… “杰克!”古射夫興高采烈大叫起來,一把抓住狗籠的鐵欄桿?!澳愫猛?,朋友!瞧,我們又見面了……咱倆換換,怎么樣?管它呢!” 女衛生員莫名其妙地瞅著他。他松開手。 “我問它肯不肯跟我換個位置。它還不干!” 古謝夫跌跌撞撞地走了一步,女衛生員趕快托住他的胳膊。 “謝謝。我自己來。”古謝夫把手抽回。 手術預備室。 波克羅夫斯基教授在洗手。 “您原來是個先知,”古謝夫說?!拔艺娴挠謥砹?。” “看見了?!?從手術室里推出一輛蒙著白布的擔架車。 “情況怎么樣?”波克羅夫斯基問衛生員。 “情況正常?!?“德米特里·阿列克謝耶維奇,叫我對您說什么呢?……事到如今,我也不再費口舌了……我們當然讓您住院,采取措施……” “我不是來這兒等死的,”古謝夫打斷他的話頭。“我要做手術。” “可我們并不給人做手術,親愛的……” “那要這張手術臺做什么?” “那是給狗做手術的。” “我情愿躺在狗的手術臺上。我的自尊心沒那么強,我受得了?!?“受得了……萬一您身體受不了呢?” “不成功就不成功,決不歸罪于您。” “不過有時候可真要判罪的?!?幾名助手從手術室里出來洗手。 “對了,目前接受手術的狗有一半是活不成的,”波克羅夫斯基說。 “可是我偏偏屬于另一半?!?“讓人做試驗品,我沒有這個權力。” “但早晚得有人開這個頭吧?那就從我開始!” “我不能做?!彼镒?。 “您能做。只要有一線希望,我就干。” “一線希望也沒有?!辈肆_夫斯基發火了。隨后他望著古謝夫,語氣軟了下來,改口說:“幾乎沒有什么希望?!?“我得活下去,”古謝夫說。 波克羅夫斯基走近古謝夫,仔細觀察著他。 “這件事很復雜,”他說。“這樣做是不是合法,我倒不放在心上……可是你挺得住嗎?” 古謝夫忽然開心地咧著嘴笑起來。 “成啦,既然外科大夫改口稱‘你’,那就成了。手術有門兒了,”他說。 醫院病房。床上躺著古謝夫,另一張床空著。 門開處,進來一個身材魁捂的壯小伙子,醫院發的睡衣穿在他身上嫌小。全身都洋溢著健康的氣息。 “自我介紹一下?!彼肿煨χ??!斑@就是我,也叫米佳!” “真是難得,”古謝夫露出一絲笑容,慢騰騰地說?!澳裁床。准讯溃俊?“我可沒病,我很健康。身體棒得沒法再棒啦。所以您不用擔心?!?“說實在的,我有什么可擔心的?”古謝夫還象剛才那樣笑著,還是慢騰騰地說著話。 “您還不該擔心?我是供體者!他們取出我的骨髓,移植到您的身上,您就好了?!?“米佳二世,您肯割愛嗎?” “什么?” “骨髓?!?“您要明白,這件事跟我也有關系,您就是我的學位論文的題目:多次性小劑量照射……” 門口出現了一個護士。 “有人探望您,”她對古謝夫說。 “請進來?!?“請他稍微等一下!”米佳二世仍然樂呵呵的?!岸啻涡孕┝空丈浜鸵淮涡源髣┰O照射發生在同一個人身上!要知道,這可是罕見的現象!……但是,您必須照科學家的規矩,把前后情況原原本本告訴我?!?庫里科夫走進病房。 “沒料到吧?” “沒料到?!?“我跟廖利婭說來就來了。” “謝謝。” 他撩起白罩衣坐在床邊。 “好吧,我們回頭再談吧?!泵准讯里@得十分寬宏大量。“我干脆去抽支煙。不過您可別太久了!我們的談話很重要。” “請原諒,我也有很重要的事要談,”庫里科夫說。 “您去吧,米佳二世,我們不會很久的,”古謝夫說。 米佳二世向外走去。 庫里科夫向古謝夫俯下身來。 “明天做手術?” “是的。明早八點……廖利婭在哪兒?” “她在樓下?!?“恐怕今天不用讓她……看見我,是嗎?”(注11) “恐怕不用。”庫里科夫猛地感到了什么,神色恐懼地看著古謝夫。 古謝夫卻在笑。 “你有什么好怕的。” “不,別瞎想,我這就全跟你說明白……你要知道,我好象已經批準了這個現象的性質了?!?“我也清楚了。這不是熱核?!?“盡管不是,米佳,仍然可以說這還是一件了不起的大事。” “在天體物理學家來說是這樣的。我甚至能夠設想《青年技術》月刊發表文章時候的標題:《磁爆和北極光的秘密揭開了。太陽表面發生的過程在實驗室里得到了再現……》。” “可是你并沒有理解那是多么宏偉……” “但是這終歸不是熱核?!?“所里還在擬報告。我們建議把它稱為古謝夫效應。” “古謝夫效應?這倒不錯。但這終歸不是熱核。” “別開玩笑!生活中取得這種成就的人畢竟不多?!?“另外,我這個姓可不爭氣,”古謝夫說?!皞惽佟⒎?、安培、居里——這些人的姓名多精采!五百伏特,讀起來多么響亮,多來勁!兩千安培,多來勁!八百五十倫琴,這也很來勁,盡管聽了叫人不太舒服……可是,現在突然冒出來個古謝夫。于是輻射強度的單位就得叫‘鵝’(注12)了。我們那個新裝置的功率是十個‘鵝’……不好。真不雅。甚至滑稽?!?“我一點兒也不覺得滑稽,”庫里科夫說。 “以前你有時候缺乏幽默感……” 庫里科夫忽然向窗口走去。 “但愿人類全是由古謝夫組成的,”他說。 他哭了。 “你到現在也還缺乏幽默感,”古謝夫說?!澳阆胂肟?,三十億古謝夫。黃種的古謝夫,黑種的古謝夫,白種的古謝夫……” 醫學院空曠冷清的前廳里,廖利婭坐在一條長凳上。 晚間。 存衣室里空無一人。 廖利婭扭過頭。 庫里科夫向她走來。 “明天早晨八點作手術。我們走吧,廖利婭,好嗎?” 她沉默。 “你要通宵坐在這兒嗎?” 她還沉默著。 庫里科夫在她身旁坐下。周圍寂靜無聲。 “這兒哪一位是來看古謝夫的?”一名女衛生員走進前廳問道。 廖利婭恐懼地跳起來。 “給您的便條……” 廖利婭收下便條,久久不敢把它打開,她忽而看看衛生員,忽而看看手里的便條。末了廖利婭還是把它打開了。 “廖利婭:如果伊里亞有本事不管好賴給我弄條長褲,我們還有時間去‘阿拉格維’餐廳(注13)好好逛一逛。” 下面不是簽名,而是畫著三個小人偶。兩男一女,女的居中。他們手牽著手。 (全劇終) 注釋: 注1:指設備的發電能力(發電廠的裝機容量)。根據聯合國公布的關于各國發電廠凈裝機容量的統計資料以及各國人口數字進行計算,1981年蘇聯人均裝機容量為1.03千瓦,美國為2.84千瓦,加拿大為3.44千瓦。 注2:原稱阿蒙霍特普四世,古代埃及第18王朝的國王,以首次創立一神教,進行宗教改革著稱。在卡爾那克發現的埃赫那吞石雕像的頭部(現存于開羅博物館),表現了這位法老的嚴肅果斷的神情。 注3:古埃及王后尼弗爾提提為埃赫那吞之妻。1912年考古學家在阿瑪爾那挖掘吐特摩斯的工作室,發現了精雕細刻、形象秀麗的尼弗爾提提像?,F存于柏林博物館的尼弗爾提提的彩色半身石雕像,堪稱世界藝術的杰作。 注4:指北京猿人和現代人之間的一個進化階段(舊石器時代早期和中期)。 注5:金星在俄語中為Венера,它另外的兩個詞義一是“維納斯”,二是“絕色美人”,與英、法、德、西等歐洲語言中的多義詞Venus相同。 注6:蘇聯影星,以貌美著稱。 注7:民主德國的一種雙人舞。 注8:即廖列婭。 注9:即居里夫人。 注10:原子(核)反應裝置在俄語,英語中的正式名稱分別為Атомный (ядерный)реактор及Atomic (nuclear)reactor,但是不同民族的語言還有不同的非正式名稱。例如美國人稱它為pile(堆),漢語“原子反應堆,中的“堆”字即源于此。日本人稱它為“爐”,我國臺灣省出版的《遠東英漢大辭典》把nuclear reactor譯為“原子爐”,把pile譯為“核子反應爐”,借鑒了日文的表達法。俄羅斯人則稱它為котел(鍋)。 注11:放射病患者的特征之一是臉色極其蒼白。 注12:俄語中Гусев(“古謝夫”)這個姓的詞根是Гусь(“古西”),意為“鵝”。 注13:莫斯科高爾基大街上的著名餐廳,善做高加索風味菜,味偏辣。 序言 文/裴家勤 五十年代后期以來,蘇聯電影無論在內容上還是表現方法上,都發生了很大的變化。為了使讀者對當代蘇聯電影有些感性的了解,我們編選了這個電影劇本集。所選的五部電影中,六十年代初出的一部,七十年代出的兩部,八十年代出的兩部。內容是多方面的,有愛情題材,有社會道德題材,有的反映科技革命,有的反映普通人的日常生活。在藝術表現手法上也互不相同,各具特色。五部電影全系得獎作品或系年度最佳影片,具有一定的代表性。 《一年中的九天》是獲得1962年卡羅維·發利國際電影節大獎的蘇聯影片。 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蘇聯電影中出現了一種不以故事情節取勝而帶有一定哲理性的所謂“思考電影”。《一年中的九天》可以說是最早的一部“思考電影”,有的評論家稱它是一次“電影發現”。影片描寫一位青年原子物理學家,在試驗中受到大劑量的中子照射,生命垂危,但他為了掌握可控熱核反應,為人類解決能源問題,仍頑強地向著既定目標前進。這一思想內容顯然與過去某些傳統影片一致,但在表現手法上,卻與傳統電影截然不同。首先,它不象傳統電影那樣有貫穿始終的故事情節和集中的矛盾沖突,而是采用了一種表面看來似乎沒有聯系的多線索、多層次的結構,仿佛是從主人公的生活中隨便擇取了九天來加以展示。然而,這九天卻有著內在的邏輯聯系,其中任何一天,無論是實驗室里的事故、醫院里的談話、婚禮筵席上的辯論、同家人的告別等等,都是為塑造人物、表現主題所不可缺少的。因此,雖然觀眾看到的仿佛是主人公九天零亂的生活,而得到的卻是一個完整的普羅米修斯式的英雄形象。另外,作者并不注重對外部事件的描寫,而是注重對主人公內心世界的揭示,并通過古謝夫、庫里科夫等人對人與自然的關系、戰爭與和平的關系這樣一些帶有哲理性的重大問題的思考、辯論,啟發觀眾也同主人公一起思考、認識,這就使影片的主題變得更有份量,更為深沉。 被蘇聯觀眾評為1977年最佳影片的《女局長的羅曼史》則是一部輕松的喜劇。 在蘇聯,隨著全民文化水平的提高和家務勞動的現代化,愈來愈多的婦女走上了工作崗位(據統計,在蘇聯國家和經濟管理機構中,在合作社和社會團體管理機關中,婦女占百分之六十五)。因此,如何處理工作和家庭、事業和愛情之間的關系,已成了蘇聯婦女的一個帶有普遍性的問題。七十年代以來,反映這類問題的電影和文學作品相當不少,并且反響熱烈(如電影《莫斯科不相信眼淚》、《奇怪的女人》,小說《女廠長》、《一個能干的女人》、《波莉娜》等)。而《女局長的羅曼史》,則是一部用喜劇形式反映這個問題的頗為成功的電影。這部影片的特點在于它不象一般喜劇片那樣有著離奇的情節,而主要是以人物的性格沖突來構成喜劇的因素。兩個主人公,女的固執、任性,男的溫順、隨和??墒撬麄冇钟兄餐臇|西,那就是善良和富于同情心。于是圍繞著兩個人的同與異,展開了一個又一個的喜劇沖突。除了卡魯金娜與諾沃謝爾釆夫的關系這條主線外,影片還從側面描寫了薇拉和奧莉加各自家庭生活中的煩惱,這也是為了深化影片的主題。 電影劇本《審訊》在1979年拍成影片之前,就已經在蘇聯讀者中引起了廣泛的興趣。他們認為劇本以“不顧情面的直率”和“公民的膽量”揭示了生活中的反面現象,觸及了“最尖銳的社會問題”。影片上演后,受到觀眾和評論界的熱烈歡迎和高度評價,獲得了1981年度的蘇聯國家獎。這部電影得到成功的原因,主要不在于它的藝術表現技巧,而在于劇本所包含的深刻社會內容。從表面看,它好象是一部破案小說,但實際上是一部具有強烈批判激情的社會道德題材作品,其中心思想在于揭露蘇聯社會中某些“特殊公民”憑借權勢營私舞弊,非法牟取暴利的種種罪行,并通過整個破案過程向觀眾提出一些發人深思的問題,比如:為什么象薩法羅夫這樣的人能如此作威作福,為所欲為?產生杰伊穆爾、謝伊多夫、達達謝夫這類“特殊公民”的社會原因是什么?為什么象謝伊菲這樣正直的偵查員會受到來自司法機關內部的壓力?等等。 電影文學劇本《非常情況》拍成影片后改名為《民航機組》,被評為蘇聯1981年度最佳影片之一。這是蘇聯電影的一種新樣式。西方稱它為蘇聯的“災難片”,認為它和美國的《摩天大樓著火記》、《美國大地震》,日本的《日本島的沉沒》等影片相類似。但蘇聯電影評論界斷然不同意這種看法。他們說,西方的“災難片”只是消極地表現災禍給人帶來的厄運,使人感到恐懼和無能為力,而蘇聯的《民航機組》則是表現普通蘇聯人在非常情況下建立的英雄業績。 說這部電影是蘇聯電影的一種新樣式,不僅在于影片直接表現了地震、火山爆發、飛機在空中遇險這樣一些驚險、壯觀的場面,而主要是指它在情節構思上的新意。劇本分為《地面》和《空中》兩集。從表面上,兩集之間在情節結構上似乎并沒有什么聯系,然而,這卻正是作者用以表現主題的匠心之所在。地面上,主人公們都是一些普通人,有著各自的性格、各自的個人生活、各自的煩惱以及各自的優點和缺點;而一到了空中,他們則變成了一個“機組”、一個整體。如果說第二集(《空中》)寫的是“非常情況”,那么第一集(《地面》)則寫的是“通常情況”,而把這兩集聯系起來看,則正是作者要表現的:一個個普通的、性格和生活經歷各不相同的蘇聯人在遇到意外事件時的統一意志,使他們建立了常人難以建立的功勛。另外,如果我們把《一年中的九天》的主人公古謝夫和《非常情況》中的季姆欽科、斯克沃爾佐夫等加以比較,也可以看出二十年來蘇聯電影在正面人物形象塑造上的某些變化。 近年來,蘇聯電影日益重視對主人公內心世界的挖掘,從人性道德角度表現他們心靈深處的美與丑、善與惡,即使喜劇片也不例外。被蘇聯觀眾評為1983年最佳影片的《兩個人的車站》便是如此。這部被作者自己稱為悲喜劇的影片雖然有著許多富有喜劇色彩的情節和惹人發笑的噱頭,但深深扣動觀眾心弦的卻并不是這些,而是兩個主人公那善良、美好的心靈。而通過這兩顆善良的心靈在現實生活中所受到的創傷,又給人們提出一些值得深思的社會和道德問題。喜劇的形式,悲劇的內容,這在蘇聯以及在世界電影史上并不鮮見(如喜劇大師卓別林的某些作品),甚至可以看出《兩個人的車站》在表現方法上所受到的這方面的影響。盡管如此,這部影片在人物形象塑造和情節安排上仍有其獨到之處,而且同作者六年前的另一部喜劇《女局長的羅曼史》相比,所包含的社會內容顯然更深刻一些。
短評